坐在对面的是一个穿着香槟色旗袍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但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听说是从西南那边来的?真不容易,山路难走吧?"
这话听着客气,但语气里的居高临下谁都听得出来。
她是厉家二房的太太,苏秀芬,厉寒州的二婶。
楚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点头:"是嘞,山路不好走。不过我走惯了,倒是你们城里那个车,一上去就晃,晕得很。"
苏秀芬掩嘴笑了笑,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上转了一圈:"山里来的姑娘就是朴实。不过这衣服是不是旧了些?回头让大嫂给你置办几件新的,别委屈了自个儿。"
周慧兰脸色不太好看:"二弟妹说的是,我回头就安排。"
"不用不用。"
楚瑶摆摆手。
"我这衣服穿了五六年了,舒服得很。你们城里那个绸子布,滑溜溜的,我穿着浑身不自在。"
桌上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一个年轻的姑娘坐在桌子另一头,是厉家旁支的小姐厉晚晴的表妹,叫周敏。
她大概十八九岁,化了精致的妆,此刻正用手机偷偷拍楚瑶,嘴里小声跟旁边的人说:"真土,拿个破草根在嘴里嚼,啧啧。"
她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能听见。
厉寒州的目光冷了下来。
但楚瑶比他更快。
她抬起头,直接看向周敏,笑容不变:"小姑娘,你那手机后头那个镜头裂了嘞。"
周敏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iPhone最新款,后置摄像头玻璃上果然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刚才拍的时候掉过地上,但以为只有壳子磕了,没想到镜头也裂了。
"你怎么知道?"
楚瑶没回答,又低头喝汤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秀芬还想说什么,被厉寒州一个眼神钉在了椅子上。
"吃饭。"
厉寒州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下来。
他亲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楚瑶碗里。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厉寒州什么时候给人夹过菜?
他那双手连签字都嫌累。
楚瑶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又抬头看了看厉寒州,小声嘀咕:"我不太爱吃肥的......"
厉寒州面不改色地把那块肉夹了回来,自己吃了。
整张桌子的人都石化了。
周慧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她儿子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就是肥肉,小时候连碰都不碰。
现在居然为了不让那姑娘尴尬,自己吃下去了?
周敏的手机又举了起来——这次是拍厉寒州和楚瑶同框。
但镜头刚举起来,楚瑶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楚瑶的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有点凉。
"小姑娘,"她笑着说,"你偷拍我可以,但偷拍他不行。他这个病,见不得闪光灯。"
周敏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汤碗里。
厉寒州看了楚瑶一眼。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见不得闪光灯"这回事。
但这个刚刚从山里来的姑娘,正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他。
虽然方式拙劣又土气,但她在护着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厉家的老太爷——厉震山被人用轮椅推了出来。
老人家八十多了,精神头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
今天这场家宴名义上是"迎接新人",实际上老太爷也想看看厉寒州那个"冲喜媳妇"到底长什么样。
楚瑶看见轮椅上的老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爷爷。"
厉寒州起身迎了两步。
老太爷摆摆手,目光越过他,直接落到了楚瑶身上。
老人家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开口:"丫头,你过来。"
楚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老太爷面前。
她不卑不亢,甚至还咧嘴笑了一下:"爷爷好嘞。"
老太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出了枯瘦的手:"你摸摸我的手。"
桌上的人都觉得奇怪。
周慧兰想开口说什么,被老太爷一个眼神制止了。
楚瑶没犹豫,伸出手握住了老太爷的手腕。
她三根手指按在脉门上,安静了片刻。
"爷爷,"她松开手,语气平平,"您这个腿,不是老了才坏的。是年轻时候受过伤,伤在腰上,气滞血瘀一直没排出去,积了几十年了。"
老太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年轻时候在部队待过,腰上确实受过枪伤。
这件事连厉寒州都不知道,只有他自己记得。
"丫头,"老太爷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这个腿,还能治吗?"
楚瑶笑了笑:"能治。不过得先吃药排瘀,一个月之后才能扎针。爷爷您别急,先调养着。"
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周慧兰说:"给这丫头换个大点的院子。她住那间客房太小了,委屈了。"
周慧兰连忙应下。
苏秀芬在旁边脸上挂不住了:"爸,这才刚来第一天,也太......"
"你懂什么?"
老太爷冷冷打断她:"你懂医?你懂脉?你要是有这丫头一半的本事,我这张老脸早就让你治好了。"
苏秀芬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楚瑶已经回到了座位上,继续喝她的汤。
厉寒州低头看她,她恰好抬头,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楚瑶冲他眨眨眼,小声说:"你爷爷比你懂事。"
厉寒州嘴角又动了动,这次没忍住,弧度大了几分。
"吃你的饭。"他说。
周敏的手机最终还是偷偷拍了照片——不是拍楚瑶,是拍厉寒州笑的样子。
她把照片发到闺蜜群里,配了一行字:"卧槽,厉寒州居然会笑。那个村姑到底什么来头?"
照片里,厉寒州的侧脸映着水晶灯的暖光,嘴角微微上扬,看着身边那个穿着碎花褂子、嚼着草茎的姑娘,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温度。
群炸了。
而宴会厅里,楚瑶正用筷子笨拙地对付一块滑溜溜的鱼肉,三次都没夹起来。
厉寒州看不下去,把碟子端过来,仔细挑了刺,把鱼肉放进她碗里。
"笨。"他说。
楚瑶理直气壮:"我又没吃过这种鱼。我们山里只有草鱼。"
"那以后多吃。"
"这还差不多。"
一桌子厉家人面面相觑。
周慧兰看着儿子的侧脸,眼眶忽然就湿了。
她悄悄转过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三个月了。
她终于又看见儿子像个人一样活着了。
楚瑶吃完饭,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不好意思嘞,"她冲一桌人笑了笑,"吃撑了。"
周敏的闺蜜群又炸了。
"卧槽她打嗝了!"
"当着全厉家的面打嗝!"
"这是什么神仙女子!"
"厉少居然还给她递纸巾!我死了!"
楚瑶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京城名媛圈的话题人物。
她擦了擦嘴,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草茎嚼着,对厉寒州说:"下午我给你熬药。你那个腿,今天虽然通了,但晚上还会反复,得喝三天药巩固一下。"
"好。"
厉寒州应着,叫来福叔安排了药房。
苏秀芬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
她看着楚瑶那张毫不在意的脸,又看了看厉寒州那副前所未有的耐心模样,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
这个村姑,来路不明,穿着破烂,举止粗鲁,凭什么?
厉家二房谋划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厉寒州病入膏肓,眼看着家产就要易主。
半路杀出个冲喜的,还真的把他的病治了?
绝对不行。
苏秀芬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宴会散场后,楚瑶跟着厉寒州往主楼走。
她走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