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厉总让他查楚瑶的祖宗三代。
他什么都查不出来。
就好像这个人,是凭空出现在那个山村里的一样。
厉寒州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被子下面,两条腿安静地伸展着,没有任何异样的紧绷和抽搐。
他试着动了动左脚趾。
脚趾听话地蜷了一下。
他又试着抬了抬左腿,膝盖弯曲,小腿抬离床面——虽然还有些酸软,但那是因为久卧不动的无力感,而不是那种骨头里钻出来的剧痛。
厉寒州保持抬腿的姿势,愣了很久。
张启明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幅样子,又惊又喜:"厉总!您......您的腿......"
"她人呢?"
"楚姑娘在院子里晒太阳,我让人看着她。厉总,要不要我请她过来?"
"不用。"
厉寒州放下腿,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道浅浅的血痕,是之前疼得掐出来的,但已经不疼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每一根都灵活自如。
三个月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给我换衣服。"
"我去找她。"
院子里,楚瑶正盘腿坐在草坪上。
厉家的主楼后面有一片巨大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旁边种着几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应该很好看,但现在刚入夏,叶子绿油油的。
楚瑶坐的位置有点奇怪——她没有坐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而是直接坐在草坪中间,面朝东方,闭着眼,双手结着一个奇怪的印。
福叔远远看着,不敢打扰。
厉寒州出现在草坪边缘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今天换了件衣服——依然土气,是件淡蓝色的棉布褂子,下面还是那条深色裤子,脚上穿了双凉鞋,露出十个圆润的脚趾。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
厉寒州没出声,就站在那儿看着。
大概过了三分钟,楚瑶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扭过头来,看见厉寒州站在不远处,咧嘴笑了:"你醒啦?腿能动不?"
厉寒州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你在干什么?"
"晒太阳啊。"
"我说刚才。"
楚瑶眨了眨眼,表情无辜:"我在打坐嘞。早上气最足,不吸一点浪费了。"
厉寒州当然不信什么"吸阳气"之类的鬼话,但他也没追问。
他往前走了两步,腿脚虽然还有些僵硬,但每走一步都比昨天有力得多。
楚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嘛,能下地了。不过今天之内还是少走动,经脉刚通,还没稳固,你走多了明天又要疼。来,坐这儿。"
她拍了拍身边的草坪。
厉寒州皱了皱眉。
他有洁癖,从小到大没在草地上坐过。
但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坐了下去。
西装裤沾了草屑,他不太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你那个针法,"他开口,"叫什么?"
"叫七星针法。"
楚瑶又从口袋里掏草茎嚼,这似乎是她无意识的习惯:"你那个病,西医查基因查半天查不出个所以然,其实说白了就是先天经脉闭塞加上后天透支过度,脏器供血不足,恶性循环。我先把堵住的地方打通,后续再用药调养。"
"需要多久?"
"根治啊?"
楚瑶歪着头算了算。
"三个月吧。"
又是三个月。
厉寒州心想,西医说他只能活三个月,她说三个月根治。
真是讽刺。
"你有什么要求?帮我治病,你要什么?"
楚瑶嚼草茎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厉寒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片刻后,她咧嘴笑道:"我嘛,暂时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
"好。"
厉寒州点头。
"厉家欠你一个人情。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告诉我。"
楚瑶"嗯"了一声,又转回去晒太阳。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草地上,谁也没再说话。
阳光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味,厉寒州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安静地待过了。
"那个,"楚瑶忽然开口,"你屋里那个管家爷爷说,今天中午有个啥子宴会,要我一起去。我不想去。"
厉寒州微微皱眉:"是家里的家宴,我妈安排的。你既然来了厉家,总要见见人。"
"见人我倒不怕。"
“那是……”
楚瑶嚼着草茎,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怕你家里人嫌我土嘛。到时候我丢人了,你面子上挂不住,那多不好嘞。"
厉寒州转头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坦然,没有自卑也没有忐忑,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好像"被人嫌土"这件事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你怕吗?"他问。
楚瑶想了想:"我不怕。我怕你怕。"
厉寒州不知怎么,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扯了一下。
那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有想笑的冲动。
"我不怕。"
"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楚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了起来:"那行嘞。那就去。"
中午十一点半,厉家宴会厅。
说是家宴,实际上阵仗不小。
厉家在京城是老牌豪门,嫡系旁支加起来几十号人,今天到的就有二十多个。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水晶杯折射着灯光,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楚瑶被安排在厉寒州旁边的位置。
她换了一件"新"衣服——还是碎花布,不过是干净的碎花布,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发白,一看就是穿了很多年的。
福叔在旁边看得直冒汗。
"楚姑娘,您要不要换一件?夫人那边准备了......"
"不换。"
楚瑶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草茎塞嘴里。
"我自己的衣服穿着舒服。那个缎子面的衣裳,摸着滑溜溜的,走路都不稳当。"
福叔还想说什么,厉寒州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福叔立刻闭嘴退下了。
宾客陆续入座。
厉寒州的母亲周慧兰坐在主位上,看着楚瑶那身打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想到儿子的病今天早上竟然好转了,她还是把那股不快咽了回去。
"这位就是楚瑶姑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