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九二南风 > 第一卷·第2章 十六岁的人生账
  周振生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时,裤脚已经湿了半截。
  他比林晚记忆里年轻得多。
  二十岁出头的男人,肩膀宽,头发被雨打得贴在额前,手里还拎着两包用红纸包好的桃酥。看见林晚,他先是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拘谨。
  “阿晚,俺去供销社买的。你爱吃甜的。”
  林晚没接。
  前世她也喜欢甜的。结婚头两年,周振生偶尔从镇上带一块奶糖回来,她就觉得日子还能过。
  后来账越欠越多,奶糖没了,桃酥没了,连她想给女儿买本练习册,都得先问一句:“这个月还有没有余钱?”
  不是周振生天生坏。
  他只是太习惯把“家”当成一辆漏油的旧摩托——只要能跑,谁坐得不舒服都不重要。
  “你先进来吧。”林晚侧开身。
  刘桂芬立刻笑开了花,接过桃酥,嘴上不停夸周振生懂事。父亲林有根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抽旱烟,眯着眼把周振生从头看到脚,显然很满意。
  “阿生啊,晚丫头年纪小,不懂事,你多担待。”
  周振生赶紧摆手:“叔,我会对她好的。”
  林晚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抚过桌沿剥落的红漆。
  前世她最怕听这句话。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只要男人肯说“会对你好”,她就该感恩。
  周振生转头看她,像是鼓足了勇气:“我知道你还想读书。不过夜校那种地方,学几天也学不出什么名堂。等咱们成了家,你想学算账,我铺子里有账本,你慢慢看。”
  林晚抬眼:“你的账本,归谁管?”
  周振生愣了一下:“当然是我管。”
  “那我学它做什么?”
  堂屋里安静下来。
  刘桂芬狠狠瞪她一眼:“大清早的,你怎么说话呢?”
  周振生脸上有点挂不住,却还是耐着性子:“阿晚,我不是那个意思。男人在外头跑,账乱,你操心多了也累。”
  “我不怕累。”林晚说,“我怕我做了一辈子事,到头来连自己挣了多少、欠了多少都不知道。”
  林有根把烟杆往桌上一磕:“什么账不账的?你一个姑娘家,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
  林晚看着他,忽然问:“爹,去年你替周老三担保的五百块,什么时候还?”
  林有根脸色一变。
  刘桂芬也僵住了。
  这事前世一直瞒着她。直到林有根被人堵在村口,家里翻箱倒柜卖粮卖鸡,她才知道父亲替人担保,周老三拿着钱跑了。
  “谁跟你胡说八道的?”林有根声音发虚。
  “没人跟我说。”林晚慢慢道,“我就是觉得,家里要真缺钱,不如先把这笔账问清楚。我的工作、我的婚事,也不能拿去填别人欠下的窟窿。”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得几个人都说不出话。
  周振生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他不明白,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林晚,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可他更不明白的是,她说的每一句都在理,让人找不到地方反驳。
  “我今天不相看。”林晚站起身,“给我三天。”
  刘桂芬气得发抖:“三天你能变出钱来?”
  “变不出来。”林晚答得干脆,“但我能想清楚,我这一辈子要怎么过。”
  她说完就出了门。
  雨小了些,石桥镇的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林晚没有回头。她先去了村头的杂货铺,借老板娘的算盘核了两笔零碎账,又往河埠头走。
  前世这个时候,邻居王婶正在为一匹的确良布跟摆摊的陈二嫂争得面红耳赤。
  王婶要给女儿做嫁衣,攒了半年才攒够钱。陈二嫂嘴上说一块八一尺,算账时却把六码当成了六尺,多收了王婶近十块。
  十块钱,在石桥镇够一家人省着吃半个月。
  林晚赶到时,两人果然已经吵起来了。
  “你自己数数!”陈二嫂把尺子一甩,“六码布,一块八一尺,怎么算也不止十块!”
  王婶急得眼圈发红:“我、我就买两身衣裳,哪用得着这么多?”
  周围人都在看热闹,没人真掰扯。
  林晚挤进去,拿起那把木尺和摊上的粉笔,在青石板上写了一行。
  “一码是三尺,六码是十八尺。”
  她又写:“十八乘一块八,是三十二块四。”
  陈二嫂嘴唇动了动。
  林晚把王婶手里的钱数出来:“你收了四十二块四,多了十块。”
  “我、我这是按平码算的。”陈二嫂梗着脖子。
  “那你一开始就该说清楚。”林晚声音不高,“布可以按平码卖,钱也能按平码收。可你不能嘴里说尺,手里算码。”
  围着的人渐渐有人点头。
  陈二嫂脸涨得通红,到底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钞票,塞回王婶手里。
  王婶握着钱,眼泪一下掉下来,拉住林晚的手不放:“晚丫头,你咋知道这些?”
  林晚笑了笑。
  她当然知道。前世她在制衣厂做过计件,在周振生铺子里记过账,吃过太多“不懂就该吃亏”的亏。
  这一次,她不想再吃了。
  王婶非要给她两块钱谢礼。林晚推了两回,最后只收了一块,替王婶把剩下的布量好、记在纸上。
  一块钱不多。
  可握在掌心里时,林晚却觉得比前世任何一次伸手要生活费都踏实。
  傍晚,她路过镇中学,墙上的招生启事被雨冲得边角卷起。
  **临海市职工业余夜校补招。报名费:三元五角。需介绍信或工作证明。**
  林晚停在雨棚下看了很久。
  三块五。
  她还差两块五。
  但她已经不再像前世那样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数。
  夜里,林家堂屋的灯熄得很早。林晚躺在床上,把那张皱巴巴的一元钱压在枕头下,闭上眼,脑子里还在算明天能做什么。
  忽然,黑暗里像有人翻开了一页纸。
  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可一行行字清清楚楚浮在她意识里。
  > 【人生成本结算系统已绑定。】
  >
  > 【判定:首次“学习型现实投入”成立。】
  >
  > 【奖励不予预付。请完成目标后,结算与成果相匹配的合法报酬。】
  >
  > 【学习任务:三日内取得夜校入学资格;首次摸底成绩达到及格。】
  >
  > 【失败后果:关闭本年度教育机会窗口。】
  林晚睁开眼,心跳快得几乎撞到喉咙。
  她伸手掐了自己一下,疼得吸了口凉气。
  不是梦。
  系统没有告诉她答案,也没有往她枕头底下塞钱。
  它只是把她最不敢输的一条路,明明白白摆在她面前。
  窗外雨滴落在瓦片上,细碎得像谁在催促。
  林晚翻身坐起,从床底拖出落灰的旧书包。
  书包夹层里,果然还压着那张被撕过的招生启事。
  她把它一点点抚平,目光落在“报名费三元五角”几个字上。
  这一次,她不会等别人替她决定。
  三天。
  她要自己挣出一条去临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