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晚没等刘桂芬起床,就背着旧书包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石桥镇的早市已经支起来了。油条锅里冒着白烟,卖菜的吆喝声顺着湿漉漉的街面飘出去老远。她先去了镇供销社后头的小仓库。
前世她在临海打工那几年,给周振生记过零件账,后来又在制衣厂做过计件。她未必算得多快,可看一眼账页,就能知道哪里有漏项,哪里有重数。
供销社的临时保管员老马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脚边堆着一摞被雨打湿的入库单。
“马叔。”林晚叫他。
老马抬头,认出是林有根家的闺女:“阿晚?找你爹?”
“不是。”她指了指那摞单子,“我看您这儿缺人抄账。我能抄,字工整,也会算。”
老马乐了:“你会算什么?”
林晚没争,直接从一旁拿了张废纸,把最上头一张入库单上的米、油、肥皂逐项抄开,又把总数写在末尾。
老马原本还漫不经心,看到第三行时,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这箱肥皂……多记了一次?”
“不是多记,是领货单写了两遍。”林晚把两张单子摊开,“编号一样,日期一样,签字也一样。真照着入账,月底盘货就得少两箱。”
老马盯着她看了半天。
供销社的账一向乱,谁都不愿意碰。可这两天主任催得紧,他正愁找不到人。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忽然跑来说能抄账,他本来只当她闹着玩,没想到真让她挑出个错。
“行。”他把烟头摁灭,“你给我把这二十来张抄清楚,别出岔子。中午前弄完,给你两块钱。”
林晚点头:“三块。”
老马瞪眼:“你这丫头还会讲价?”
“二十六张入库单、九张领货单,还有三本旧账的对照。”她报得清楚,“您要的是能交上去的账,不是随便抄一遍。我抄完,您得省下找人返工的功夫。”
老马被她堵得噎住,半晌才摆摆手:“三块就三块。要是错一个字,你一分没有。”
“好。”
仓库窗子小,光线暗。林晚搬了张板凳坐下,蘸着蓝黑墨水,一笔一划抄起来。
她写得手腕发酸,也没停。
上辈子她总觉得自己命不好,后来才明白,命好不好是一回事,手里有没有东西又是另一回事。会记账、会识字、会算数,这些在她最穷的时候都没能救她,因为她从没觉得自己配靠它们挣钱。
现在她配。
中午,老马拿着她整理好的账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三块钱。”他把几张零钞拍到桌上,又额外塞了一张五毛,“这五毛算你找出那两箱肥皂的。”
林晚没假客气,收下钱,把一角、两角、五角和一元分开夹进书包夹层。
三块五。
刚好够报名费。
她从供销社出来时,太阳终于穿透云层,照得路边的水洼一片亮。林晚站在镇口,等开往临海的中巴。
车票一块二。
她盯着手里的零钱,算得很快:报名费三块五,车票来回两块四,剩下六角。今天必须一次办成,不能出任何岔子。
中巴晃晃悠悠开到站,车门一拉开,柴油味和湿衣服的味道扑面而来。林晚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车开出石桥镇时,她没有回头。
临海市比记忆里更旧。
城南的路还没修宽,路边全是低矮的骑楼和挂着褪色招牌的铺面;自行车铃声、三轮车喇叭声、卖凉茶和卖磁带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偶尔有一辆小轿车开过去,街边人会下意识让开半步。
夜校在旧工人文化宫二楼。
林晚照着招生启事的地址找到地方时,楼梯间已经排了长队。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穿着工服,还有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站在队尾,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
林晚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唐嘉禾。
前世她们在同一家制衣厂待过两个月。唐嘉禾那时总是笑,笑起来有颗虎牙,后来却因为替家里还债,突然离开工厂,再也没见过。
如今的唐嘉禾比记忆里更年轻,齐耳短发乱翘着,左手食指的白疤还很新。她被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问得脸通红。
“介绍信不对。”工作人员把纸推出来,“你这是厂里开给临时工的,夜校报名得要正式用工证明,或者原学校学籍材料。”
“我、我明明问过车间主任,他说这个就行。”唐嘉禾急得声音发抖,“我从开发区赶过来的,明天还要上夜班……”
“规定就是规定,下一位。”
后面的人开始催。
唐嘉禾咬着唇,眼眶泛红,却没哭。她把介绍信折了又折,像是恨不得把那张纸折出一个通行证来。
林晚上前一步:“同志,她的证明不是没用,是少了单位盖章和工种栏。文化宫对面就有邮电所,能打电话回厂里。只要车间主任愿意在今天把证明补开,明天再送过来,能不能先给她留一个补报名号?”
窗口里的人抬起头,不太耐烦:“你替她担保?”
“不是担保。”林晚说,“是按你们的规定补材料。她在厂里上工,有编号,有考勤,证明得开出来。今天她排到这里不容易,留个号不占名额,材料不全明天取消就是。”
那人被她说得一顿。
队伍里有人嘀咕:“是啊,留个号又不费事。”
唐嘉禾也反应过来,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我有工牌号!车间考勤本上能查!”
窗口里的人看了她一眼,终于抽出一张号码条,写下“补证”两个字。
“明天下午四点前。过期不候。”
唐嘉禾接过号码条,像接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转过身,先冲林晚鞠了一躬,又被林晚一把扶住。
“别这样。”林晚说,“你先去打电话,找不到人就去厂门卫室,让他们帮你传话。”
“我叫唐嘉禾。”姑娘抹了下眼角,露出一颗虎牙,“禾苗的禾,嘉奖的嘉。你呢?”
“林晚。”
“林晚……”唐嘉禾念了一遍,认真道,“我明天肯定把材料送来。到时候请你吃馄饨。”
林晚笑了笑:“先把名报上。”
轮到她时,窗口后头换了个年轻男人。
白衬衣,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块旧机械表。他低头整理报名表,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安静得很。听见林晚报名字,他抬起头,先看她,再看她递来的户籍证明。
“石桥镇?”
“嗯。”
“你原来的学校呢?”
“石桥镇中学。”
“为什么没继续上?”
林晚沉默了一瞬。
男人并没有催她,只把钢笔放在桌上等着。
“家里要我去打工。”她说。
他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写下几笔:“陆闻笙,夜校代课老师。下午有摸底,语文和算术,及格才算正式录取。你识字?”
“识。”
“会算?”
“会一点。”
陆闻笙看着她:“一点不够。夜校不是收容所,进来就得跟得上。”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没有退:“我会跟上。”
他没再说什么,收下三块五报名费,在收据上盖了章。
红色印泥落下的那一刻,林晚胸口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她拿着收据往外走,经过走廊时,墙上一块崭新的捐赠牌吸引了她的视线。
**盛华实业助学基金。捐赠人代表:顾雪宁。**
名字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裙子,长发用白缎带束着,笑得端庄安静。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金戒圈。
林晚只觉得这个名字陌生。
可不知为什么,她盯着那张照片时,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烦闷。
“阿晚?”
身后有人叫她。
林晚回头,看见周振生站在楼梯口,裤脚还沾着泥,像是一路找来的。他看见她手里的收据,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真跑来报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