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了身。
银灰色的眸子,在跳跃的火光下,像是淬了寒冰的星辰,再次精准地锁定了笼中的温禾。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粗略的扫视,而是带着某种审视的专注,从上到下,缓慢而仔细地打量着她。那目光太具穿透力,仿佛能剥开脏污的兽皮和瘦弱的外壳,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温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指尖不自觉地蜷缩,抓住了身下的干草。但她强迫自己没有躲闪,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迎向他的视线。在绝境中,怯懦只会被吞噬。
空气凝滞了几秒。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的人更冷,像山涧里碰撞的冰块,低沉而清晰,“是什么种族的雌性?”
温禾愣了一下。在兽世,种族特征通常很明显,尤其她还顶着狐耳和狐尾。“红狐族。”她听到自己回答,声音比想象中镇定。
“红狐……”他低声重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这个答案并不能完全解释他的疑惑。他的鼻翼再次动了动,像是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气味。“你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
味道?温禾心头一紧。是穿越带来的不同?还是这具身体本身有什么异常?原主记忆里并没有相关线索。
“我……我昏迷了几天,可能有些气味。”她斟酌着措辞,试图掩饰。
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她纤细的手臂和瘦削的肩膀。“太瘦了。”他陈述着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嫌弃还是仅仅在评价。
来了。温禾的心沉了沉。果然还是绕不开这个。
“瘦,不一定意味着弱小。”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必须抓住,“至少,我不容易得那些胖雌性容易得的病,行动也更灵活。在一些需要技巧和耐心的事情上,或许更有用。”
她的话让旁边的圆圆惊讶地张大了嘴,大概从没听过一个瘦弱待售的雌性会这样“推销”自己。
银狼雄性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又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比如?”他问,似乎有了一点兴趣,尽管那兴趣看起来依然稀薄。
温禾的大脑飞速运转。直接说种植?医疗?太突兀,这个兽人看起来精明而谨慎,不会轻易相信空话。她需要更具体、更贴近他可能需求的东西。
“比如……”她的目光落在他皮质护甲边缘一处不太显眼的磨损上,又快速扫过他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巧的、似乎是用来装东西的皮囊,“我能辨认许多植物,知道哪些可以止血、镇痛,哪些有毒,哪些能在不同季节找到。我能用最简单的东西,让食物保存得更久,或者变得不那么难以下咽。”这些都是助农博主野外考察时的基本功,也是原始生存最实用的知识。
她顿了顿,看到对方眼神似乎专注了一瞬,便鼓起勇气补充道:“我还可以……清洁和修补一些皮具,让它们更耐用。”这是原主记忆里,狐族雌性基本都会的手工,虽然“禾”因为瘦弱不受重视,做得不多,但记忆还在。
“呵。”一声嗤笑从旁边传来,是去而复返的监管员獠牙。他显然听到了后半段,三角眼里满是讥讽,“就你这小胳膊小腿,还想修补皮甲?别被骨针扎了手哭鼻子!这位大人,您可别听她胡吹,这小狐狸除了脸还能看,一身骨头,买回去只怕养不活,白白浪费粮食!”他急于促成交易,但更想推销那几个更胖、价格也标得更高的雌性。
银狼雄性并未理会獠牙,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温禾脸上,似乎在判断她话语里的真实性,又像是在透过她,思考别的什么。
温禾的心脏跳得像擂鼓。她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她不再多言,只是尽力保持着目光的清澈和坚定,尽管手心已经汗湿。
又过了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终于移开了视线,看向獠牙,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冽:“她,什么价?”
獠牙眼睛一亮,立刻报出一个数字,同时不忘贬低:“大人,这瘦狐女只要三张中等兽皮或者等价肉干!不过您真不考虑那边那个熊族的?虽然贵点,但膀大腰圆,肯定好生养!还有那个野猪族的,更是……”
“就她。”银狼雄性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他甚至没有还价,直接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倒出几块色泽温润、明显经过初步鞣制的兽皮,还有两块用大叶子包裹的、看起来是肉干的东西,扔给了獠牙。“点数。”
獠牙没想到他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地捡起地上的“货币”,仔细检查后,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够了够了!大人真是爽快!这狐女是您的了!”他忙不迭地掏出腰间一串骨制钥匙,哗啦作响地打开了温禾笼子上的粗糙木锁。
笼门被拉开,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
自由……近在咫尺,却又无比陌生。
温禾扶着木栏,腿有些发软地站了起来。长时间蜷缩和虚弱让她眼前黑了一瞬。她稳了稳身形,迈步走出了这个囚禁了她(或者说原主)多日的牢笼。
站到通道相对开阔的地面,她才真正感受到这个银狼雄性的高大。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阔,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走吧。”他言简意赅,转身就向通道出口走去,似乎并不担心温禾会不跟上来,或者逃跑。
温禾看了一眼旁边笼子里满脸羡慕和担忧的圆圆,对她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地说了一句“保重”,然后紧了紧身上那块肮脏的兽皮,跟上了前方那个银灰色的背影。
走出昏暗的岩洞卖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温禾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同时也第一次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这里像是一个依山而建的粗糙集市,到处都是简陋的兽皮帐篷或石头垒砌的矮屋。空气中弥漫着更复杂的味道:燃烧的柴火、烤肉的焦香、晾晒的兽皮腥气,还有各种兽人身上混杂的气息。形形色色的兽人来来往往,大多保留着明显的种族特征,牛角、羊耳、豹尾……嘈杂的交谈声、讨价还价声、幼崽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粗犷而野蛮的生机。
走在前面的银狼雄性步伐很快,温禾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沿途有不少兽人投来目光,大多是好奇地打量她,然后露出惊讶或惋惜的表情——显然,对于他这样看起来强大而出色的雄性,却选择了一个如此瘦弱的雌性,感到不解。
温禾低着头,尽量忽视那些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前面那个背影上。他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即使在杂乱拥挤的集市中,也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让前方的兽人不自觉地让开道路。
他们穿过集市,走向边缘一条通向山林的小路。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树木开始茂密。
温禾的心却并未放松。离开了那个令人绝望的牢笼,只是迈出了第一步。这个用几张兽皮和肉干“买”下她的银狼兽人,究竟是谁?要带她去哪里?他的目的是什么?真的只是需要一个“能辨认植物”、“会修补皮具”的雌性吗?
他刚才说她身上有“奇怪的味道”,那到底是什么?
未知的前路,也许并不比牢笼安全多少。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雄性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温禾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慌忙后退一步,警惕地抬头。
他灰色的眼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更加深邃莫测。他看着她,第一次用比较长的句子说道:
“我叫苍溟。银狼部落。”
然后,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竖起的狐耳和轻轻摆动的尾巴,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让温禾瞬间僵住的问题:
“你似乎,并不完全像一只红狐。”
“至少,我从未闻过任何一只红狐,有你身上这种……像刚下过雨的泥土和阳光晒过的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