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银狼部落了。
不是遗忘,而是那段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清晰,却遥远。偶尔会在某个恍惚的瞬间浮现——那个银灰色短发的冷峻身影,那间石屋的火塘,那些沉默的、克制的、藏在日常缝隙里的细微关切。
但她不去想。
因为她知道,想了也没用。深渊太高,她爬不上去。银狼部落太远,她回不去。而且……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赤焰坐在她身侧,墨色的长发被山风吹起几缕,落在她肩头。他正低头看着她,猩红的眸子里是她熟悉的、化不开的温柔。
而且,她也不想回去。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
温禾没有回答,只是将头轻轻靠上他的肩头,闭上了眼。
她穿着一件红黑相间的兽皮裙——是赤焰用他珍藏的、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柔软皮毛给她缝的。红色像火焰,黑色像夜色,交缠在一起,裙摆如火焰般垂落,露出她赤裸的双足,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银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赤焰的手臂稳稳地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覆在她的膝上,将她整个人护在身侧。他低头凝视着她,看着她微闭的双眼,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看着她那副完全信赖、完全依赖的姿态。
他的心像被什么填得满满的。
这是他等了太久太久,才等到的人。
这是他拼尽全力,才留住的人。
他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她。
风拂过枝叶,带着草木的清香。脚下的白雾翻涌着,将古树的根系笼罩其中,仿佛他们坐在云端之上。头顶是浓密的绿荫,阳光穿透叶隙,化作数道金色光柱倾泻而下,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温禾发间别着一朵红色的野花——是赤焰刚才摘给她戴上的。那抹艳红与她银白的发丝相映,像雪地里燃烧的火焰。而他颈间戴着一枚黑色的骨饰,是他从小戴到大的东西,从不离身。
红与黑,在绿意与白雾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浓烈,格外惊心动魄。
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
温禾忽然轻轻开口。
“赤焰。”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你会怎么办?”
赤焰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她,猩红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谁来找你?”
温禾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弯了弯:“我是说如果。”
赤焰沉默了几秒,然后收紧了环着她肩膀的手臂。
“没有如果。”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谁来找你,我都不会让他带走你。”
温禾睁开眼,仰头看他。
逆光里,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那双猩红的眸子像两团燃烧的火焰,灼灼地盯着她。
她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被带走?”
赤焰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想走?”
温禾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将那皱起的纹路抚平。
“不想。”她说,“我只是问你。”
赤焰的眉头没有完全松开。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低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温禾。”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不要走。”
温禾没有说话。她只是闭上眼,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包围。
她不会走的。
这里是她坠落的地方,也是她重生的地方。这个曾孤独了太久的少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她怎么可能走?
风又吹过来,拂动她的发丝和裙摆。
那只叫橘橘的小奶猫不知何时爬了上来,蜷在赤焰腿边,发出细细的呼噜声。一只暖金色的蝴蝶绕着两人飞舞,最后落在温禾肩头,翅膀微微扇动。
就在这片安宁得仿佛与世隔绝的静谧里——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那声音悠长,苍凉,穿透层层白雾,直直刺入温禾的耳膜。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赤焰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抬起头,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怎么了?”
温禾没有说话。她只是侧耳倾听,心跳开始加速。
那狼嚎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近。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不是一头狼。是一群。
而且,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她认识。
那是银狼部落的搜寻信号。
是苍溟。
温禾的脸色微微发白。
赤焰盯着她,看着她骤然变化的脸色,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认识那些狼。”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赤焰站起身,将她护在身后。他的目光穿透层层枝叶,投向狼嚎传来的方向。猩红的眸子里,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厉的、危险的警觉。
“不管是谁,”他低声说,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
温禾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紧绷的肩膀,看着他环在自己身前的那只手臂——那手臂此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狼嚎越来越近。
阳光依旧温暖,白雾依旧翻涌,枝叶依旧沙沙作响。
但刚才那份安宁,已经被彻底打破。
温禾握紧了手,指节泛白。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