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族的信使是在第七天清晨抵达银狼部落的。那时温禾正蹲在草药地里,陪云隐查看那些被雪压过的根茎。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抬头便看到一只灰羽鹰从云端俯冲而下,化为人形落在部落大门口。
烈风从石屋走出来,金色的眸子在看到信使时微微眯起。那信使快步走到烈风面前,双手递上一卷兽皮,姿态恭敬,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倨傲。温禾听到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首领,族中长老让您回去。”
烈风接过那卷兽皮,展开看了看。他看得很慢,金色眸子里掠过几道暗光。温禾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可她看到了他捏着兽皮边缘的手指微微泛白。
“你先回去。”烈风对信使说,“我随后就到。”
信使化鹰离去后,温禾走到烈风身边。“怎么了?”
烈风沉默了几秒。“长老们要我回去。说一个鹰族首领,不该长期留在银狼部落。还说——”他顿了顿,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说我被地面雌性蛊惑,忘了鹰族的尊严。”
温禾的心一紧。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烈风低头看她,看着她那双向来温暖的金色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不肯退缩的坚定。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烈风带着温禾飞了整整两天,才抵达鹰族的领地。那是一片高耸入云的悬崖群,灰色的岩壁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悬崖顶端的鹰巢像一座座插在云端的堡垒。他们落在主巢前方那块突出的平台上,烈风一落地,温禾就看到了那些长老。他们围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旁,老态龙钟,金色的眸子浑浊却锐利。最中间那只最老的鹰披着暗灰色的羽披,看温禾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的物件。
“烈风,”老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沙砾磨过,“你回来了。”
烈风挡在温禾身前。“回来了。”
老鹰的目光越过烈风,落在温禾身上。他的眸子里没有情绪,像是审视一件不宜入城的物件。“就是她?银狼部落的瘦狐狸?”烈风的脊背绷了一下。“她有名有姓,叫温禾,九尾。”老鹰没有接话,“你在鹰族大会上说,要和银狼结盟?”
“不是结盟。”烈风的声音很平,很冷,“是合并。鹰族和银狼,从此不分彼此。”
有另外几道目光落在温禾身上,像凝滞的霜。温禾没有躲,但她的脊背也绷了一下。烈风不着痕迹地侧了半步,正好挡住那些视线,动作轻得像一声被风吹散的叹息。
“胡闹!”老鹰拍案而起,“鹰族千年来都是独立之族,不依附任何地面部落!你身为首领,竟然为了一个瘦弱的雌性,要把整个族群送到银狼的爪下?”
“送到爪下?”烈风的嘴角弯起来,温禾见过那种笑——他在狩猎前的笑。“长老,你老了,眼睛花了。我做的不是把鹰族送下去,是把地面拉上来。”
老鹰死死盯着他。“地面?”烈风向前走了一步,张开双臂,“我飞了这么久,看过这片大地。地面部落已经变了。银狼的雌性能在集市上挺直腰背,鹿族的采药女能独自穿越密林,熊族的猎手能徒手攀上悬崖——他们的力量,不输给鹰。”
“胡说八道。”另一个鹰族长老站起来,声音沉如闷雷,“那些瘦弱不堪的东西,一阵风就能吹散!”
烈风的目光转向他,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怒意,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的、像鹰一样锐利的光。“一阵风就能吹散?长老,你有多久没飞过北面了?我飞过。北面的密林里,鹿族的采药女在影族溃散后第一个发现了可用的药草谷。南面的平原上,熊族的瘦猎手用木矛刺穿了入侵部落的野猪王。这些,你们知道吗?”
那些鹰族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温禾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苍老的面孔上,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烈风没有等他们回答。他转身,走到平台边缘,迎着风,展开双臂。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悬崖。
“鹰族的年轻人们。”
巢穴里、平台上、上方的岩壁缝隙间,陆陆续续探出一些年轻的鹰族面孔。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那些长老的浑浊和固执,只有烈风说的那种——真正属于鹰的光。
“你们是鹰。鹰不是只能居高临下,鹰可以俯瞰一切。”烈风看着他们,“我在地面上看到的,不是猎物,是盟友。银狼部落能给我们一条路——商路,药路,还有一条以后不用再单打独斗的路。而这条路的起点,是她。”
他抬起手,指向温禾。温禾站在那里,风吹动她的银发和九条尾巴,金眸迎向那些目光。她听到那些年轻的鹰族小声的议论——“九尾?就是破咒的那个?”“她好瘦……可她的尾巴,是金色的?”“我阿妈说她比胖的雌性好看……”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老鹰的表情变了。他死死盯着那些年轻的鹰,又死死盯着烈风。
“烈风!你——!”
“我已经决定了。”烈风的声音像从高处劈下来的风,“从今天起,鹰族与银狼部落结为永久盟友。温禾是我唯一的伴侣,也将成为鹰族的守护者之一。”他的目光落在那位老鹰身上,“这条路,你们可以一起走,也可以留在原地。可我不会回头了。”
悬崖上安静了一会儿。先是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像被投石的湖面泛起波纹。一只年轻的黑羽鹰拍翅飞上了更高的岩架,低头看了看温禾,叫了一声。又一只。然后第三只。那些长老的脸白了一瞬,青了一阵,最终像被风化了的岩石,什么也没说出口。
烈风转身,走到温禾面前。他伸出手。
“走吧,地面上的风也不错。”
温禾握住他的手,微微点头。他们一起走到平台边缘,烈风化鹰,温禾翻身骑上他的背。那双宽大的黑翼在风中张开,震了震,便头也不回地飞入了云层。
身后的鹰族长老没有追,几只年轻的黑羽鹰却跟了一段。烈风没有驱赶,也没有回头,只是飞得更稳了一些。云层被阳光切开,风从上方灌下来。温禾伏在他背上,低头看见大地已经变成了一幅宽阔的、正在生长的画卷。
夜里,他们在银狼部落边界一个山洞口落脚。篝火噼啪作响,烈风坐在火边,一下一下地擦着他的鹰羽护腕。“今天,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温禾靠在他肩上,“你说我是你唯一的伴侣。”
烈风的手顿了顿。“怎么,反悔了?”
温禾笑了。“就是怕你明天说忘词了,我得帮你记着。”烈风低头看她,火光映在他金色的眸子里。他伸手,把她垂落的银发拨到耳后,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用不着记。我说过的话,像风一样,吹出去就不会回头。”
温禾往他怀里靠了靠。“那明天还去鹰族吗?”“去。”烈风的声音平静,却笃定,“去教他们怎么飞得低一点。”温禾闭上眼,“嗯。我跟你一起去。”
篝火燃了一整夜。鹰族的事,还远没有结束,可温禾知道,她已经看到了那个变化的开端。不是靠命令,不是靠力量,是一个固执的黑鹰,带着一个狐狸,飞过了云层。而有些风,只要吹起来了,就会改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