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保温杯放在苏晚晴桌上时,她正拧开那把日本手冲壶。
  壶嘴对着江屿白的马克杯。杯子是她送他的,定制款,杯身上印着"深度报道部·江屿白"。我的保温杯是超市积分换的,杯底漆掉了一圈,露出银灰色的铁皮。
  咖啡从壶嘴里慢慢淋下来,一滴一滴,像在做化学实验。她做手冲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皱,比看任何一份调查稿件都认真。
  去年我生日,我说想要一杯她亲手冲的咖啡。她说忙,改天。改到今年,我妈都走了,改天还没来。
  苏晚晴抬头看见我,手歪了一下。
  咖啡洒了。两滴。正好滴在桌上摊开的样刊上。那是江屿白花了三个月做的深度调查,调查的是一家连锁火锅店的后厨。明天上头版。样刊上用红笔画满了她的批注,横线、波浪、问号、星号——比任何时候看我写的稿子都仔细。
  "你怎么来了?"她把样刊挪开,又觉得挪开不够,抽了张纸巾去擦。
  我说:"给你送饭。"
  保温袋放在桌上。饭盒里面是红烧排骨和蒜蓉西兰花。我六点起来炖的。
  苏晚晴擦完样刊,抬头看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意外、有不耐烦,还有一丁点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警惕。她习惯了那个曾经冲进编辑部把她桌上和江屿白有关的东西全扫到地上的周也。
  今天我没扫。
  "周也,"她压低声音,"你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回家说。"
  "我没不高兴。"
  我打开保温袋,把饭盒拿出来,又从包里掏出一双筷子。新筷子。超市买的,十五块钱三双。
  "汤里放了葱花,你挑出来。江屿白不吃葱。"
  她把筷子接过去,手顿在半空中。
  整个深度报道部都知道江屿白不吃葱。他入职第一周,苏晚晴挨个工位嘱咐了一遍,比嘱咐防火安全还上心。
  我以前跟她吵过这个。你连你老公不吃香菜都不记得,倒记得一个实习生不吃葱?
  那一架吵到凌晨三点。最后她摔了杯子,说周也你越来越像个怨妇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
  我以前是新闻系第一名。是"锐见传媒"深度报道部最年轻的候选人。是写过三篇百万阅读调查报道的周也。
  然后我辞职了。
  因为她说,深度报道部要升一个主编,两个候选人,你和我,总得有人退一步。我爱你,所以我退了。
  "周也。"苏晚晴站起来,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我先回去了。排骨趁热吃,凉了会腥。"
  转身往外走。路过江屿白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他不在,桌上摆着相框,里面是他和苏晚晴在去年新闻奖颁奖礼上的合影。两人各举着半只奖杯,苏晚晴笑得眉毛都快飞进头发里。
  我以前也在这张照片里。
  不过是在台下。举着手机给他们拍的。
  走出编辑部玻璃门的时候,手机震了。医院APP推送的消息——"沈若兰女士,您的复查预约已逾期七天,请尽快——"
  我把消息划掉。
  用不着了。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在这个住了五年的房子里,我的痕迹一年比一年少。衣柜三分之一是我的,三分之二是她的。鞋柜里一双我的拖鞋,三双她的高跟鞋。书架最下面那格,放着我的记者证和辞职信。
  最上面那格全是江屿白的痕迹。
  他送的茶叶——铁观音,苏晚晴胃不好不能喝绿茶,他"贴心"地选了养胃的。他写的贺卡——"祝苏老师新的一岁写出更好的报道",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记者的手笔。他落在我们家的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深度报道部优秀新人"。
  那支钢笔。
  我盯着笔帽上那几个字,想起去年冬天的事。
  那时候我的钢笔摔坏了。不是什么值钱的笔,大学时苏晚晴送我的,英雄牌,九十八块钱。我用了七年。摔坏之后我跟苏晚晴说,能不能帮我在欧洲出差时带一支回来。她说好。
  她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满脸歉意地说忘了,下次一定。
  第二天下班,我在江屿白的朋友圈里看到了笔。
  配文:跟苏老师跑了三个店才买到的限量款!拿在手里感觉写的每个字都更值钱了!新的一年,用苏老师送的笔写出对得起头版的稿子!
  我那天在评论区打了三行字。
  删了。
  打了又删。
  最后什么也没发。
  那支笔,一百二十欧。换成人民币够我妈一个月的降压药。
  后来苏晚晴跟我说,江屿白那孩子不容易,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连支像样的笔都没有。我说,嗯。
  她又说,你那支笔我再给你买。我说,不用了。
  到现在也没买。
  门锁响了。苏晚晴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支钢笔。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踢掉高跟鞋走过来。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橘子调的——江屿白说喜欢这个味道。
  "你还在看这支笔?"她坐下来,语气有点烦躁,"我都说了,江屿白那孩子没什么钱,我作为老师送他一支笔怎么了?你要真想要,我明天就去给你买十支。"
  我把笔放下。
  "不用了。你明天有会,早点洗澡睡吧。"
  她愣了。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跟她吵到后半夜。从笔吵到她给江屿白改稿花了多少时间,再吵到她上次出差给江屿白带了多少东西,最后以她摔门说"你简直不可理喻"结束。
  今天没有。
  "周也。"她靠近了一点,语气软下来,"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别憋着。实在不行你去跟我爸说说?我妈走得早,我爸最疼你了——"
  "不用。"
  我妈走了才一周。
  我爸走得比我妈还早。苏晚晴知道的。
  她从福利院出来,没什么亲人。我妈把她当亲闺女。第一次上门,做了一桌子菜,知道她爱吃辣,专门做了水煮鱼和麻婆豆腐。那晚苏晚晴喝多了,抱着我妈哭,说"阿姨我没妈,您要是不嫌弃,我以后就把您当亲妈"。
  她没叫我妈"婆婆"。她一直叫"阿姨"。叫了七年。
  "周也,"苏晚晴站起身来,表情变了,"我没时间跟你打哑谜。你要是想跟我闹,等下周。这周末江屿白的头版要上,我这两天得盯着排版,没工夫哄你。"
  "嗯。"
  她看着我,等着我接下来的话。
  以前我会说:江屿白江屿白,你脑子里除了江屿白还有谁。
  今天我没说。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转身走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钢笔放回江屿白那堆东西里。然后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
  "喂,钱老师,是我,周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炸开:"你他妈还知道打电话?我以为你死了。"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
  "老师,上次您说的国际新闻社战地记者那个名额——"
  "现在就要?"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