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娜手里拿回奖杯,转身要走。
"等一下——"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江屿白。
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拿着一张纸,笑盈盈地站在人群里。
"苏老师——你可让我好找。"
江屿白走到苏晚晴面前,把那张纸往地上一丢。
纸片在空中飘了个弧线,落在苏晚晴膝盖前面。
一张私立医院的诊断单。上面圈着两个字。
"曝光门"三个字从江屿白嘴里一字一顿地吐出来:"苏晚晴,你挪用社里的差旅费给你婆婆看病。一共八万六。"
周围忽然安静了。
苏晚晴跪在地上,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低头去看那张纸。诊断单是真的,日期是五个月前。她确实帮婆婆垫过一笔住院费,但用的是自己的钱,差旅费那八万六根本不是给婆婆的——是江屿白去欧洲采访那趟的费用。
"你——"苏晚晴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江屿白掏出手机。"那我念一段周也哥发给你的语音给你听。"
他点了一下屏幕。
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我。
"晚晴,我发工资了,这月房贷我来还。你上次说的那八万六差旅费的事——"
他掐了。
就掐在这里。
我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你上次说的那八万六差旅费的事,我已经帮你从社里的备用金里垫上了,你不用操心了。"
但听众听不到。
在场的人只听到——在"八万六差旅费"这句话上,戛然而止。
足够了。
"所以,"江屿白环顾四周,"苏主编把老公的工资拿回去还房贷,拿社里的差旅费去补贴婆婆,然后出差旅费漏洞让自己的徒弟去求情打通关系——这就是优秀记者苏晚晴。"
安娜转头看我。周围的记者开始交头接耳。手机拿出来了,有人在录像。
苏晚晴跪在地上。她没看江屿白。她看的是我。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也。"她的声音忽然不抖了,低得像在地面上滚。"那八万六——是你垫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
"你说啊——"她嗓子一下子劈开。
"是。"
一个字。
她忽然笑了。跪在地上,咧着嘴,笑出了声。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笑声越来越大,笑到整个人弓在地上,像一只被踩碎壳的螃蟹。
那八万六,是我偷偷放回社里备用金账户的。钱国立老师帮我办的,没跟她提,因为怕她觉得欠我人情。
现在被人栽赃栽在脸上。
"周也——对不起——"她笑得没力气了,趴在地上抓了一把空气,"对不起啊——"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江屿白还在旁边站着。他的嘴角压不住,往上翘了那么一点。三年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让苏晚晴在所有人面前烂掉。他从苏晚晴那里学会了怎么写头版、怎么找角度、怎么抢独家,最后一课的主题是"怎么踩死你的导师"。
他从苏晚晴脚边捡起那张诊断单据,掸了掸灰。然后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
"苏老师。其实我一直想说——你老公比你更有资格当记者。可惜你把他按在厨房里炒了五年菜。"
苏晚晴抬起手想打他。江屿白往后一闪,让她的手拍了个空。
我走过去。
一拳砸在江屿白左脸上。
用了十成力。
他踉跄了三四步,撞在舞台边的幕布柱子上,半张脸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这一拳。"我从安娜手里抽了张湿巾擦手,"替我妈打的。"
江屿白捂着嘴,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安娜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江屿白肩上,用法语对保安说了句什么。两个保安架起江屿白往外走。
"放开——你们凭什么——我是被邀请来的——"
没人理他。
我转身要往后台走。
手机响了。
国际新闻社总部的紧急通知:邻国冲突骤然升级,战区平民被困,急需前线报道人员。社里问我能不能去。
"去。"
一个字。
苏晚晴还跪在地上。她听到了。
她抬起头。
"周也——你不能去——那边在打仗——"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她伸出手,想拉住我的裤脚。这一次,我迈了一大步。
她什么也没抓住。
走出剧院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伊斯坦布尔的晚霞是橙红色的,像我妈最爱看的那种颜色。
我上了一辆去机场的车。
后视镜里,苏晚晴站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两条断掉的电线。
战区的条件,比想象中还烂。
没水没电是常态。通讯靠运气——卫星电话的信号时断时续,跟女孩子生闷气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你掐了。住的是一间废弃小学的教室,窗户上糊着瓦楞纸板。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拍掉被子上的灰,看窗外是不是还在。
苏晚晴是三天后来的。
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借来的防弹背心,大两号,走起来晃荡晃荡响。她没说废话。没提感情。没提江屿白。她拿着一个急救包,走到临时通讯点最里面的角落,在那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旁边坐下。
安娜用眼神问我:这人你认识?
我说:不用管她。
她待下来了。
没有正式身份。没有记者证。她进不了前线采访区,就在后方帮忙——转运伤员、登记信息、给外面传卫星信号。她的手还是利索的,敲键盘的速度比我快两拍。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三个月的沉默,除了"稿子传完了""信号断了""那边需要采访",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第四天下午,我在镇子东头的临时避难所采访。一栋三层的民房,一楼改成了安置点,住了四十几个孩子和五个老人。
采访到一半,头顶传来一声尖啸。
整个大地跳了一下。
玻璃全碎。墙灰和水泥块像下雨一样往下掉。孩子们尖叫着往墙角缩。我扑过去把离窗户最近的两个小孩按在地上,一只手护着他们的头,另一只手拿着录音笔——这段采访没录完。
"周也——"
苏晚晴从门外冲进来。她脸上蹭了一道灰,左胳膊在往下淌血,但她没看自己的伤。
"快走——第二轮轰击随时会来——"
"走不了。"我往后指了一下。"这栋楼里还有三楼的人没撤下来。外面在炸,你出去就是靶子。"
她看了一眼楼梯口。
"那你就先撤完下面的人。"
她开始组织撤离。一个一个,从一楼往外送。她抱着孩子、搀着老人、推着腿脚不便的大妈。她的声音不是"别怕",是"跟我走,快点,慢了没命"——比任何医生都管用。
最后一波撤离的时候,她站在楼梯口数人头。
二楼楼梯间传来孩子的哭声。
"还有——"
"我去。"我转身往楼上跑。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里,一个五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