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们……冬冬来来了……冬冬,带了肉肉……”
裴冬冬嘴里念叨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五六百米的距离,对正常成年人来说十分钟的路程,她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太阳已经完全偏西,天色从亮白变成了昏黄,气温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她的嘴唇从红变紫,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连呼出的白气都变得稀薄了。
但她没有停。
一步。
又一步。
铁丝网越来越近,哨塔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
终于,她走到了一处用沙袋和木桩搭建的哨卡前。
哨卡两侧各站着一名士兵,军绿色棉大衣,棉帽子,手里端着半自动步枪,站得笔直。
左边那个年轻些,看着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肩章上是列兵的标识。
右边那个年纪大些,三十来岁,国字脸,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一看就是老兵。
裴冬冬在距离哨卡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不是她想停,是她的腿已经在发软了。
两百斤的野猪压在背上,像一座小山。
她仰起头,看着那两个比她高出五六倍的士兵,张了张嘴。
“叔叔……”
声音太小了,风一吹就散了。
她清了清嗓子,攒了点力气,又喊了一声。
“叔叔!冬冬……冷冷……”
年轻的哨兵小王第一个听到了动静。
他扭头往声音来源看去,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老李……老李你看那是啥?”
老兵李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端枪的手差点一哆嗦。
“啥玩意儿?”
“那……那是个小孩?”
小王揉了揉眼睛,使劲眨了两下,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二十米外的雪地上,一个三头身的小娃娃正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
破棉袄,光脚丫,鼻涕冻成了冰碴子挂在人中上面。
背上扛着一头黑灰色的,巨大的,比她整个人还大好几倍的野猪。
小王:(⊙_⊙;)
“我是不是站岗站出幻觉了?”
李建国没回答,因为他也觉得自己可能出了幻觉。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扛着一头少说一两百斤的野猪,出现在全军最高机密级别的红旗军区大门口。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站住!什么人!”
李建国率先反应过来,端起枪对准了来人的方向,大声喝止。
虽然对面明显是个孩子,但规矩就是规矩,红旗军区的哨卡,苍蝇飞进来都得报备。
裴冬冬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眨了眨眼。
没有害怕。
她见过太多枪了,前世她自己用枪的时间比用筷子还多。
“叔叔……冬冬,不是坏蛋蛋……”
她奶声奶气地说,声音被冷风吹得断断续续,“冬冬……冷冷……饿饿……”
小王端着枪,枪口对着那个小不点儿,手都在抖。
“老李,咋整啊?这是个娃娃啊……”
“我长眼睛我能看见!”李建国压低声音吼了一句,枪口却已经不自觉地偏了两寸,“问题是这娃咋来的?这是深山老林,最近的村子离这儿三十多里地,大雪封山的天,一个三岁小孩咋走过来的?”
“关键是……”小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她背上那个……是野猪吧?”
“你觉得呢?”
“那玩意儿少说两百斤吧?”
“你觉得呢?”
“一个三岁的娃娃扛着两百斤的野猪?”
“你再问我觉得呢我毙了你。”
李建国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被人往脑门上敲了一棒槌。
当了十二年兵,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但今天这个,属实超纲了。
裴冬冬见两个叔叔光说话不动弹,急了。
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悬崖边上,两条小腿在剧烈打颤,视线开始发花。
“叔叔……冬冬,走不动动了……”
她又往前迈了两步,声音越来越小,“猪猪……给叔叔……吃吃……冬冬,乖乖的……”
小王的枪彻底端不住了。
“老李,我不管了,那就是个孩子,冻成那样再不管要出人命的!”
他把枪往肩上一挎,大步朝裴冬冬跑过去。
“哎你回来!规矩呢!”李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嗓子,但脚底下也跟着动了。
小王跑到裴冬冬面前,蹲下身子,这才看清了这孩子的状况。
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两只光着的小脚丫已经冻成了青黑色,脚趾头肿得跟小萝卜似的。
破棉袄上全是冰碴子和血渍,也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猪的。
两只小手攥着藤蔓绳头,指节通红,有几处明显的冻疮已经裂开了口子。
小王:(ノД`)
“我的老天爷……”
他伸手想把孩子背上的野猪卸下来,手刚碰到藤蔓,裴冬冬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她的眼前彻底黑了。
“叔叔……冬冬的猪猪……别别……拿走走……”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连人带猪砸向地面。
“哎哎哎!”
小王手疾眼快,一把捞住了那个小小的身子。
野猪从她背上滑落,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小王抱住裴冬冬的瞬间,心里咯噔一下。
轻。
太轻了。
轻得像抱了一把干柴火。
但同时又冰。
冰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老李!快来!这孩子不行了!”
李建国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探了探裴冬冬的鼻息。
有,但弱得像游丝。
再摸脉搏,细得几乎感觉不到。
“体温过低,再晚半个小时这孩子就没了。”李建国的脸色变了,当兵十二年练出来的沉稳这会儿也绷不住了,“快,先抱进岗亭,用体温暖,别用火烤,会出事!”
“那猪呢?”小王抱着裴冬冬往岗亭跑,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头庞然大物。
“猪你爹的猪!人要紧!”
“不是,我是说这猪真是她扛来的?”
李建国没回答。
他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两道从山上一路延伸下来的深深脚印,脚印小得离谱,间距窄得离谱,但确确实实从山腰方向一路延伸到了哨卡前。
旁边没有任何成年人的脚印。
李建国:(91_91)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今天可能需要写一份非常难以措辞的哨位报告。
小王把裴冬冬抱进岗亭,解开自己的棉大衣把孩子裹在怀里,用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
“老李,得上报啊,这事儿我处理不了。”
“废话,我正打电话呢。”
李建国抓起岗亭里的有线电话,摇了两下手柄,接通了值班室。
“值班室吗?我哨位三号,李建国。”
“老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