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半穿的,最小号。”
霍铮的声音消失在夜色里,沈朝暮站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值班室安排后勤的事。
卫生所里,姜小满给冬冬洗了脸和手,又用温水泡了泡那双冻伤的小脚丫,重新上药包扎好,才把人抱到里间那张空床上。
“冬冬,今晚就睡这儿,姐姐就在隔壁,有事喊姐姐。”
冬冬坐在床上,两条裹着纱布的小短腿晃啊晃,打量着这间屋子。
铁架床,军绿被褥,窗户上糊着报纸挡风,角落里有个铁皮炉子,烧得通红,暖意融融。
比雪山上好一万倍。
“姐姐,冬冬一个人人,睡觉觉,可以以的。”
姜小满蹲下来,帮她把被子掖好,手指轻轻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蛋。
“冬冬真乖,那姐姐把门开一条缝,你要是害怕就喊我。”
“冬冬不怕怕。”
冬冬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得过分,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亮晶晶地看着姜小满。
“冬冬,很勇勇的。”
姜小满:(530707ε 53070779)
她使劲忍住了想把这个小东西搂进怀里揉搓的冲动,站起来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壁灯。
“晚安,冬冬。”
“晚安安,姐姐。”
门带上了,留了一指宽的缝。
裴冬冬躺在被窝里,听着姜小满的脚步声远去,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暖气片突突地响着,铁皮炉子里的煤球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安全。
温暖。
她闭上眼睛,身体里绑了一天一夜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了。
意识沉入黑暗。
然后,梦来了。
不是三岁半的裴冬冬的梦。
是“暗刃”的梦。
枪声,爆炸声,队友的呼喊声。
热带雨林里闷热的空气,迷彩服被汗水和血浸透,贴在皮肤上。
“暗刃!撤!快撤!”
“你们先走,我掩护!”
子弹从耳边擦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她端着枪,一个翻滚躲到掩体后面,手指扣在扳机上,三发点射,精准命中。
但敌人太多了。
“暗刃!后面!”
她回头的瞬间,一颗手雷在三米外落地。
来不及了。
她扑向身后的队友,用身体挡住了爆炸的方向。
轰。
疼。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裴冬冬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喊叫,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大口喘气。
她只是安静地坐了起来,两只手撑在被子上,脊背挺直,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用了三秒钟确认周围环境。
铁架床,军绿被褥,暖气片的突突声,壁灯昏黄的光。
卫生所,军区,安全。
不是雨林,不是战场。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冬冬慢慢松开攥紧的小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肉嘟嘟的小手。
三岁半。
她现在三岁半。
呼吸调整,心率回落,瞳孔恢复正常。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黑暗里,小小的身影被壁灯拉出一道短短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袖珍的雕塑。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了。
姜小满披着棉袄出现在门口,手里攥着手电筒,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和担忧。
“冬冬?姐姐听到动静了,你怎么坐起来了?”
冬冬转过头,壁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小脸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做了噩梦的三岁孩子。
“姐姐,冬冬没事事。”
姜小满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冬冬的额头,又摸了摸后背。
“出汗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冬冬没有否认,点了点小脑袋。
“就是……做了个不好好的梦梦。”
“梦到什么了?”
冬冬沉默了两秒,垂下眼睫毛,声音轻轻的。
“梦到……好多好多,砰砰砰的声音音。”
姜小满的心揪成了一团,赶紧把冬冬捞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怕不怕,那是梦,不是真的,姐姐在呢。”
冬冬靠在她温暖的怀里,小脸贴着她棉袄的布料,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消毒水味。
活人的温度。
她的小手攥住了姜小满的衣角,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姐姐,冬冬真的没事事。”
她仰起脸,冲姜小满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米牙。
“冬冬,很坚强强的。”
姜小满:(ノ°0303030303030303 ω °0303030303030303)ノ
她把冬冬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那个小脑袋顶上,声音发哑。
“冬冬不用坚强,冬冬还小呢,害怕了就哭,姐姐抱着你。”
“冬冬不哭哭。”冬冬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里传出来,“哭哭……没有用用的。”
姜小满的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冬冬的头发上。
三岁半的孩子,说出“哭没有用”这种话。
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奶娃娃说出这种话。
她抱着冬冬轻轻摇晃,像哄婴儿一样,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冬冬没有挣扎,安静地窝在她怀里,听着那走调的哼唱,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姐姐……唱得……跑调调了……”
姜小满破涕为笑,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
“嫌弃姐姐是吧?那你睡觉,不唱了。”
“嗯嗯……冬冬睡睡了……”
小奶团子在她怀里蜷成一小团,呼吸渐渐绵长均匀,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松松的。
姜小满不敢动,就那么抱着她坐了半宿,直到天快亮了才把人轻轻放回被窝里。
她以为冬冬会睡到日上三竿。
然而第二天清晨五点整,起床号还没响,姜小满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
她揉着眼睛走到病房门口,往里一看。
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裴冬冬已经起了床,正站在那张铁架床旁边,两只小短手在被子上又拍又压。
被子被叠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长方体,边角利落,棱线分明,压得平平整整,放在床头正中央。
标准的豆腐块。
比军区新兵连训了三个月的兵叠得还规整。
姜小满张着嘴,手搭在门框上,大脑彻底宕机。
冬冬拍了拍被子最后一个角,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见了门口的姜小满。
“姐姐!早早!”
她笑得眉眼弯弯,小短腿迈着步子跑过来,仰着脸,奶声奶气。
“冬冬起来来了,被被也叠好好了!”
姜小满:(°口°;) !!
她蹲下来,两只手捧着冬冬的小脸,声音都在抖。
“冬冬……这被子,谁教你叠的?”
冬冬歪了歪脑袋,表情天真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