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比捡钱还高兴。”
那两个战士的嘀咕声被风一吹就散了,赵铁柱压根没听见,脑子里全是那根油亮亮的大拇指和那句“伯伯最好好”。
而在军区办公楼的小会议室里,气氛跟炊事班完全是两个极端。
霍铮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份刚送来的调查报告,脸色冷得跟外面的雪地没什么两样。
沈朝暮坐在他右手边,眼镜擦了又擦,嘴角的笑意早就没了踪影。
“结果出来了。”沈朝暮开口,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三十里外,裴家沟生产队,有户人家姓裴,户主裴大柱,娶了个续弦叫钱桂花。前头的媳妇生了个女儿,三年前没了。这个钱桂花带着自己的儿子嫁过来,对前头留下的丫头一直不待见。”
“三天前。”沈朝暮的声音压得很低,“村里有人看见钱桂花一大早抱着那小姑娘往山里走,说是送去给远房亲戚养。之后就再没人见过那孩子。”
“裴大柱呢?”
“在外头给公社修水渠,半个月没回家,不知情。”
“村里没人报案?”
“没有。”沈朝暮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问了周围几户人家,都说'人家自己的闺女,愿意咋处置是人家的事',有一户老太太觉得不对劲想管,被钱桂花骂了一顿就没再吭声了。”
霍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两秒,指腹摁出了一道白痕。
“方圆五十里,有没有人报丢孩子的?”
“没有。一个都没有。”
沈朝暮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语气里难得带了三分冷。
“这不叫丢孩子,军长。腊月天,大雪封山,把三岁孩子往野山上一扔。这叫蓄意谋杀。”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分钟。
霍铮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讨论安置方案。”
沈朝暮翻开本子。
“目前有三个选项。第一,送县里福利院。第二,送附近公社找人家收养。第三,暂时留在军区,等裴大柱回来再做处理。”
“福利院的条件你清楚。”霍铮说。
“清楚。”沈朝暮点头,“二十几个孩子,三个看护员,冬天连煤球都不够烧,每顿饭能有个窝头就不错了。以冬冬现在的身体状况,去了也是遭罪。”
“送人收养呢?”
“附近几个村子的条件都一般,家家户户自己还吃不饱,多一张嘴就是多一分压力。”沈朝暮推了推眼镜,“而且这孩子的情况特殊,万一被人知道她力气大,传出去是福是祸都难说。”
霍铮的眼皮抬了一下。
沈朝暮:(ˇ_ˇ)
他当然知道霍铮在想什么。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能一拳打晕两百斤的野猪,能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山上独自存活一天一夜,这个体质怎么看都不正常。
如果放到外面去,被有心人注意到,后果不堪设想。
而如果留在军区。
“军区是保密单位。”沈朝暮慢慢地说,“任何异常情况在军区内部都可以得到有效管控,不会外泄。”
霍铮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留下。”
“我的意思是,暂时留下,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做决定。”沈朝暮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睛那里,“而且军长,说句实话,那孩子昨天给咱们军区送了两百斤肉。按这年头的行情,就冲这头猪,管她一个月饭也不亏。”
霍铮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就这么定了。暂留军区,卫生所安置,等她身体恢复了再说下一步。”
“那钱桂花那边?”
“先不动。”霍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让人盯着,等裴大柱回来,看他什么态度。如果他也不管,走正规程序,公社革委会出面处理。”
“明白。”
“另外。”霍铮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暖气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沈朝暮挑了下眉。
“卫生所那组三年没修好的暖气片?今早突然能用了?后勤那边已经炸了锅了,说是管道自行疏通,但谁也解释不了为什么。”
“姜小满汇报了。”霍铮的背影顿了一瞬,“她说昨晚半夜,那孩子坐在床上拍暖气片,说什么'铁铁堵堵了,冬冬通通'。”
沈朝暮:(°ε°;)
“军长,您信?”
霍铮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朝暮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里的笔转了三圈,最后啪地丢在本子上。
“得嘞,先是一拳打晕野猪,现在又拍一拍通暖气。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头……”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报告锁进了柜子里。
黄昏。
霍铮批完了最后一摞文件,揉了揉眉心,拿起帽子出了办公室。
本来是要去食堂吃饭的,但脚步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朝卫生所方向走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裴冬冬趴在窗台上,小下巴垫在两只手背上,鼻子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上糊了一层白雾。
她正盯着窗外的训练场看。
操场上,侦察连的士兵正在进行体能训练,跑步,俯卧撑,引体向上,喊号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冬冬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微张着,看得入神极了。
霍铮看了一会儿,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
冬冬的小脑袋唰地转过来,看见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两只眼睛瞬间亮得像点了灯。
“叔叔!”
她从窗台上滑下来,小短腿迈得飞快,跌跌撞撞地朝霍铮跑过来,裹着纱布的小脚丫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
然后,她一头撞进了霍铮的腿。
两只小手环住他的小腿,脸蛋贴在军装裤子的布料上,仰着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叔叔来看看冬冬了!”
霍铮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小奶团子。
圆脑袋,小揪揪,红扑扑的脸蛋上全是笑。
她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霍铮的身体僵了三秒。
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
冬冬仰着脑袋看他,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里映着他的影子。
“叔叔,冬冬今天乖乖的,吃了好多多肉肉,还有馒馒。”
“嗯。”
“叔叔,外面面的哥哥们在跑跑步步,好厉害厉害。”
“嗯。”
“叔叔,冬冬可以可以……一直住在这里里吗?”
霍铮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落在她的头顶上,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但他也没有推开她。
冬冬:(5302515302)
她把脸蛋在霍铮的裤腿上蹭了蹭,声音又轻又小。
“冬冬……喜欢这里里。”
门口,姜小满端着一杯热水,正好撞见这一幕,定在了原地。
她看见霍铮那只大手笨拙地搁在冬冬的小脑袋上,看见那张万年冰山的脸上有什么在一点一点融化。
姜小满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她靠在门外的墙上,抱着搪瓷杯子,无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