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要种田。”裴衍看着她的背影,“打算种什么?”
“种能让人活命的东西。”沈鹿笙转过身,“你若能活到那一天,自会明白。”
“凡土生不出灵根。”
裴衍合上双眼。
“那便换土。”
沈鹿笙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营地。
翌日,队伍正式踏入岭南。
灰绿色的雾气贴地翻滚,越往南走,雾色越浓。沿途树木尽是黑褐色,枝叶稀疏,叶缘挂着黏稠汁液。
“咳咳!”
队伍里响起剧烈的咳嗽声。
沈叔远背着五岁的松哥儿赶来,额头全是汗。
“大嫂,松哥儿发热了,还一直吐酸水。”
柳氏伸手摸了摸松哥儿的额头。
“烫得厉害,是中了瘴毒。”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声响。
一个押送兵直挺挺栽倒在地,嘴里吐出白沫。
钱虎捂住胸口,面色青灰。
“见鬼了!这瘴气怎么比前几年还毒!”
沈鹿笙解下腰间的布袋,递给柳氏。
“娘,用这个。”
柳氏解开袋口,里面装着几十个缝好的药包。
“什么时候准备的?”
“出京前。照着您的方子,我把苍术和藿香的分量加重了。”
沈鹿笙转向沈家众人。
“每人含一个药包,再用布条蒙住口鼻。”
沈鹤霆接过布袋,将药包分给身边的老仆。
“大姑娘,老奴头晕得厉害。”
福伯靠住树干,面如土色。
“福伯,把药含住。”
沈鹤霆把药包塞进他嘴里。
前世,福伯和松哥儿都死在了这片瘴气林。眼下松哥儿的呼吸慢慢稳住,沈鹿笙悬着的手才落了下去。
“沈夫人,救命!”
钱虎跌跌撞撞地跑来,一把抓住柳氏的袖子。
“我手底下的兄弟倒了一半!”
“放手。”
沈鹤霆横过木棍,将钱虎挡开。
沈鹿笙站在一旁。
“钱官爷,药材金贵。”
“老子出钱!十两银子买一副药!”
钱虎急得满头是汗。
“不要银子。”沈鹿笙指向前方背风的山坳,“让队伍去那里扎营。捡干柴,架大锅,我娘要熬药熏蒸。”
钱虎扭头大吼。
“都听见没有?去山坳!捡柴架锅!”
三口大铁锅很快在山坳里支了起来。
柳氏守在锅前,按分量往沸水中投放药材。
“火不够,再添些柴!”
“我来!”
人群里传出一道清脆女声。
一个穿粗布囚服的年轻女子挤出来,抱起干柴扔进火堆,又抄起木棍搅动锅底,手脚很是麻利。
沈鹿笙打量她几眼。
女子二十出头,生着一张瓜子脸,眉眼间透着精明泼辣。
沈鹤霆拦了一句。
“你是谁?”
“唐九娘。”
女子头也没抬。
“江州盐商唐家的。我爹贩私盐掉了脑袋,全家被判流放。我娘和弟弟死在路上,如今只剩我一个。”
柳氏问她。
“你懂熬药?”
“不懂,可我会看人脸色。”
唐九娘抬起头,冲沈鹿笙笑了笑。
“沈大小姐,我帮你们干活,换一碗救命的药汤,成不成?”
“可以。”
唐九娘做事麻利,守完火候,又帮柳氏把熬好的药汤分给倒下的犯人和差役。
“喝下去!别吐,吐出来就没命了!”
一个差役牙关紧闭,她捏住对方的鼻子,硬把药汤灌进了嘴里。
一个时辰后,药草蒸出的白烟散满山坳,盘踞四周的瘴雾退去不少。
松哥儿退了热,窝在沈叔远怀里睡得安稳。福伯也缓过气,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水。
钱虎瘫坐在石头上喘息。
“沈夫人,这回多亏了你。要不然,老子这趟差事就得交代在这儿。”
“钱官爷,前面的瘴气只会更重。”柳氏擦去额头的汗,“队伍不能久留,得尽快穿过林子。”
“明早就走!”
钱虎站起身,朝四下喝道。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沈鹿笙端起一碗药汤,来到队尾。
裴衍坐在囚车里,身上没戴枷锁。周围的瘴气到了他身侧便往外散,空出半尺来宽。
“喝药。”
沈鹿笙将碗递过去。
“不需要。”
裴衍闭着眼,没有接。
“瘴气入体,会堵塞经脉。”沈鹿笙把药碗搁在车板上,“不想死在雾岚谷,就喝了。”
裴衍这才睁眼,视线落在碗中。
“加了什么?”
“苍术、藿香、白芷。”
他端起药碗,凑近闻了闻。
“还有一样,闻着有土腥味。”
“百年老参的参须。”
沈鹿笙神色未变。
裴衍仰头饮尽,把空碗丢还给她。
“你的参须救不了所有人。”
“我只救想救的人。”
沈鹿笙接住空碗,没再多言。
夜深后,她坐在火堆旁,把布袋里的药材倒出来,一样样清点。
柳氏走到她身边,眉头皱着。
“笙儿,苍术和藿香不够了,最多还能撑两天。”
沈鹤霆拿着舆图过来。
“下一站是黄沙驿,离这里还有一天路程。到了那里,便能采买药材。”
“买不到。”
沈鹿笙把药材重新装回袋里。
“为何?”沈鹤霆问。
“黄沙驿是进雾岚谷前的最后一个补给处。当地商户早已串通,把药材和粮食全攥在手里。”沈鹿笙拨了拨火堆里的枯枝,“平常一两银子的药,到了那里敢卖十两。咱们手里的碎银,买不起全队的用量。”
前世,柳氏为了救人,将仅剩的银钱都花在了药材上。沈家进了雾岚谷后,连一口粮都接不上。
沈叔远急得直搓手。
“那怎么办?松哥儿的病还没断根,没了药,他撑不到雾岚谷。”
“我来想办法。”
沈鹿笙起身。
沈鹤霆拧起眉。
“你能想什么办法?难不成去抢?”
“抢也算个办法。”
沈鹿笙说得平常,沈鹤霆却压低了嗓门。
“你疯了?黄沙驿有驻军!”
“大哥,规矩是死人定的。”沈鹿笙看向他,“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两人正说着,唐九娘端着一只破木碗走了过来。
“沈大小姐,还没歇下呢?”
她挨着火堆坐下,自顾自喝了口热水。
沈鹿笙问她。
“有事?”
“方才你们说的话,我听见了。”
唐九娘放下木碗,眼珠转了转。
“黄沙驿的药价确实黑,那帮人专坑流放犯。”
“你对黄沙驿很熟?”
“江州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