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来之前,我就知道了。
爹说过一句话。
“嫁人不是嫁心,是嫁局。”
后来我也懂了。
“人我带回来了,以后就留在府里。”
十八年前的那个傍晚。
齐仲文牵着一个女人,走进正院。
那是阿缇。
她瘦得像一把柴。
皮肤黑得像炭,头发卷成一团。
身上裹着破烂的麻布,赤着脚。
眼里全是惊恐,像只刚被打过的野狗。
我坐在正堂,看着他们。
那时候,我刚嫁进齐家半年。
“她可怜。”
齐仲文满脸痛惜。
“从海上被人贩子卖过来,无依无靠。”
我看着他。
“老爷打算怎么安置?”
齐仲文咳嗽了一声。
“我想收她做个通房。”
青禾站在我身后,气得发抖。
“老爷,这事夫人绝不……”
我抬手,拦住青禾。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
齐仲文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搬出谢家的家世来压他。
但我没有。
谢家教我的,从来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是算账。
第二天一早,婆母把我叫去正院。
“人留下了?”
“留下了。”
“男人三妻四妾,寻常事。”
“府里的事,少打听,少过问,日子就好过。”
我低头应了。
走出正院,我在心里记下了。
她知道阿缇。默许了。
阿缇留下了。
满京城的贵妇都在看我的笑话。
“谢家那般清贵的门第,女儿竟要跟一个昆仑奴共侍一夫。”
“听说那奴隶连汉话都不会说,跟个猴儿似的。”
“齐夫人真是贤惠得让人心疼。”
我每天听着这些话。
照旧赏花,听曲,喝茶。
阿缇很快学会了汉话。
也学会了怎么讨好齐仲文。
她会在他回府时,光着脚跑到门口迎他。
会在他看账本时,用那种古怪的腔调唱海上的歌。
齐仲文觉得新鲜。
觉得她纯粹,不像中原女子那样心思深沉。
第二年,阿缇怀孕了。
消息传进府。
下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夫人还没消息,外头那位倒先有了……”
我挑了个日子,把传话最多的两个丫鬟撵了。
没打没骂,结清工钱,关门。
从那以后,再没人在我院里多嘴。
齐仲文大喜,直接免了她通房的规矩,拨了单独的院子。
消息传出来。
青禾在屋里抹眼泪。
我正在对账。
“哭什么。”
我翻过一页账册。
“夫人,那是个奴隶啊!”
我没理她。
账本上的数字,比眼泪真实。
齐家的商号,外表看着光鲜。
其实内里早就亏空了。
齐仲文好面子,做生意讲排场,银子流水一样花。
阿缇生下齐明那天。
齐仲文包了长安城最大的酒楼,摆了三天流水席。
那孩子生下来像个怪胎。
齐仲文却当成了宝。
婆母坐在堂上,叹了口气。
“你也该上心了。”
我低头应了。
也就是那年冬天,我也生下了齐修。
生齐修那天,齐仲文不在。
在阿缇院子。
因为齐明发了热,他守着没回来。
我难产。
血流了满榻。
青禾跪在门口哭。
我咬着牙自己把孩子生下来了。
齐仲文后面只来看了一眼。
“是个哥儿,挺好。”
说完又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梁。
手里抱着齐修。
最后一点念想,断了。
我对青禾招了招手。
“去库房。”
“把我的嫁妆单子拿出来。”
“再看看齐家还剩几间铺子。”
青禾愣了。
“夫人,您要干什么?”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
“从明日起,我要盘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