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窃春之秘 > 第2章 阻遏
  商奉鹃每每回想起那一日,总觉得是命运或许早有安排。人生际遇如乘舟游兴,遇风雨,则偏离原途、舟楫倾覆;遇日光,则湖光潋滟、一途灿烂。所遇不同,所归亦不同。
  而江自舟,便是这两者交叠的答案。
  男子简束发髻,骨秀清举,立于人群之外,温文却疏离。他看向她的目光里,含着隐微不易察觉的不解,如同望一座会喷火的山、一汪会映出月影的湖,他看见了她的不同,却无法理解这份不同。
  可能,他也只是不懂,她为何会注意到已经如此刻意低调的他。
  商奉鹃接住这份目光,深深嵌出一抹鲜妍春媚的笑容。
  她拂开拥簇的人群,柔缓行出,像一条流丽的水练。
  舌与齿,细细品味了这个名字:“江、自、舟。”
  品完,她才觉得好笑:“江海茫茫,我自乘舟。请问这位船夫,只渡自己么?”
  江自舟迎向她的目光,只是女子的目光过于炽盛直白,他只能偏头避开。他倒未因她的冒犯而羞恼,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向他们齐聚,他心知肚明,正因为这位“商二娘子”方才在茶会上大出风头,所以才让他也被迫暴露在了光中。这让他有些犯难。
  “心似不系舟,身如既灰木。心无之执,自然也没有想渡之人。”江自舟淡淡瞟过她身边几人,隐约语带半讽,“倒是想乘上娘子这支船的人很多,小心沾花过多,船只过载易翻。”
  意思是,不要对谁都这样上心。有些好奇,未必是好事。
  商奉鹃偏不放行:“哦,是吗?但是我却觉得我和公子的缘分匪浅呢。”她向商梦啼的方向飞过一道余光,意思也同样昭然。
  江自舟有一瞬微怔,但他似乎有顺势之嫌,反而不好意思地一笑:“娘子何必拆穿在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不知情地以为他们在调情,实际上只有商奉鹃知道这句是她对姐姐的告白。显然她被这句话气得不轻,暗暗咬牙切齿:“看来公子不想上我这支船,是有旁的船想上。只可惜,好船烂船分不清,望下次见面,公子能记得我这句忠告。”
  说完,商奉鹃直直向他走去。在两人大袖的遮掩下,她将一张雪青绣巾渡入男子袖口,最后娇昂地擦肩离去。
  而在商奉鹃触碰男子的袖口时,也无意间擦到一点冰凉的硬物,那是一块玉佩,边角残缺,像是碎了又被重新收好,不知为什么舍不得换新。
  看上去云淡风轻的男子,回起嘴来却夹枪带棒,还藏着一块碎玉。
  她似乎已经想好,怎么阻遏这段感情的滋生了。
  那日之后,商奉鹃几乎没再想起过江自舟。
  不知过去了多久,夏荷凋敝,银杏烧来。商奉鹃从落叶的幽绿幕帘中,窥见了商梦啼的含羞笑貌,那是少女怀春的神情。
  那也是在数月之后,让她再度想起江自舟这个人的契机。
  “姐姐,你真的了解江自舟这个人吗?”一如往常的家族聚约,她和商梦啼被族人安排在院里采撷桂花,她重新提了提竹篾,随口一问。
  商梦啼的身体明显一僵:“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认识他吗?”
  这样机警又戒备的反应,让商奉鹃觉得有些好笑,难道生怕她将江自舟夺走吗?
  “他居然没有同姐姐说过吗,那可真是令人伤心。”
  “没有…你们很熟吗?”人一旦生出了疑心和忌惮,就会穷追不舍的开始试探。
  商奉鹃停下了脚步。
  “说实话,我真的很嫉妒姐姐。父亲的宠爱,嫡女的光鲜,什么东西都是你头一个落得好。可我也不是真心想让你难过。”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磨刀,“姐姐,江自舟对我……也并不清白。他大概从未同你说过他名字的由来,他身份的故事吧?可这些,我都知道。”
  商梦啼的脸色一点点崩落,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什么叫不清白?自舟对我很好,他不可能对你……绝无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不要胡说了——我知道你嫉妒我。所以你肮脏、你恶心。可你不能拉别人下水。这世间,只有你一个人恶臭就够了。”
  商奉鹃没想到,只是提了这个人几句,商梦啼便激动成这样,连平日心照不宣的事,也在此刻赤裸裸地撕破出来。
  虽然听到这么尖锐的词,商奉鹃还是不由难过了一下。但她保证,只有一下而已。
  “是呢。可这一切,不也只是姐姐的一厢情愿吗?”
  她放下了竹篮,站在桂花织就的淫雨里,落得一身拂了还满的桂香。
  她看着商梦啼,将那个“被辜负的妹妹”演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质问都带着恰如其分的颤音,眼睛始终望着姐姐,不闪、不避、不眨。
  “我说过的那些关于江自舟的事,我全都知道。可姐姐,你知道吗?”她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想起,“哦,我还知道,他腰间有一块碎玉,是他极珍视之物。你知道它的由来吗?”
  商梦啼呆立在原地。大风涌起,满篮的桂花飞散出来,狼藉一片:“那块碎玉,我也因为好奇问过他,他说没什么。怎么可能没什么呢……如果真的没什么,他为什么会一直戴在身上,还不愿换走?”
  她看向商奉鹃,眼里甚至带了一丝祈求:“你告诉我,是为什么?”
  商奉鹃神情悲悯地看着她:“可怜的姐姐,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我和他,在你们之前便已相识,甚至私定过终身。只是后来,他出身寒门,想面上好听些,才选择了你。但他并未完全放弃我——那枚玉佩,便是证明。”
  商梦啼笑了一声:“怎么可能。你不要诓我了。”
  “诓你?”商奉鹃也笑了,笑得比她还轻,“如果真如你所想,我与他素不相识,我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姐姐,我只是不愿看你自欺欺人了。仅此而已。”
  商梦啼没有说话。她想起了一个细节——数月前江自舟来府上,她曾问起他腰间那块碎玉的来历。他当时只淡淡说了一句“旧物”,便转开了话题。她当时没有在意。可现在想来,他那个回避的眼神,疏漠而幽深,像是隔着雾去看一盏昏蒙的烛火。
  原来,是藏了一个她不知道的人吗?
  商梦啼沉默了许久,攥紧了篮子的竹篾,指节绷白。她本想继续固执地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迟疑地变成了另一句:“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商奉鹃没有回答。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雪青绣巾,是数月前她在茶会上渡入江自舟袖中的那张。
  “姐姐认得这个吗?是否在他那里,见到过呢?”
  商梦啼看着那张绣巾,终于退了一步。
  她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挤出了三个字:“我不信。”
  可商奉鹃看得出来,这三个字里的底气,几乎已经薄如蝉翼了。
  商奉鹃最后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着她:“毕竟从小到大,都是你抢我的,我抢你的。太子殿下是我的,你的情郎也是我的……姐姐,怎么我的东西,你都要染指呢?可你得到的,不过都是我施舍给你的罢了。”
  商梦啼竭声喝道:“够了!”她扬起篮子,将剩余的桂花朝商奉鹃脸上泼去,“你以为赢了我就厉害了?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没爹没娘,连姓都是我们商家赏的!这件事,我会让江自舟跟我说清楚——只要他现在选的是我,就够了。而你,才是那个什么都没有得到的人。”
  商奉鹃讥讽地笑起来。她越后退,她就越逼近:“呵,人前装得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