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定亲之后,几乎是形影不离,成双成对的出入,甚至有时商奉鹃的轿子从门口路过,也能看到商梦啼扑进江自舟怀里,像个少女一样甜甜一笑。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商梦啼,大部分时候的商梦啼都像自怜自伤的病西子,端庄矜持,但总是表现自己受欺负的悲情模样。
幸福的时候,哪怕是赢过她的时候,都很少展露这样的神情。
江自舟这个男人,真有这么好吗。
为什么她都这么说了,商梦啼对他都死心塌地,而她却对她这个本无恶意的妹妹,如此残忍。
望着恩爱的形影,又想起这些年的较劲,让商奉鹃自嘲地笑了笑。
商奉鹃新得了一把金丝绢扇,是最近的追求者送她的,她爱不释手。虽然对那位公子毫无感情,但是为了还人情,偶尔也会跟着出去游玩,在暧昧的关系里乐此不疲。
她伸出扇挡了挡稀薄的日光,没有注意前方的路,突然一个身影向她撞来,青花碗呈的热汤也悉数倒泄在了商奉鹃的身上,一半甚至烫到了印有旧伤的皮肤,让她猛然嗤了声。
那个像她撞来的身影,只是一个新来的侍女,连忙跪下说对不住。
烫如火烧,一下子让商奉鹃回到六年前的那场火灾里。被封闭在不透光的柴房里,火星子一滴一滴烙在皮肤上,烧烂了,结疤了。
她难以自已地捂住胸口,窒息地溺水感,让她感觉到难以呼吸。
身旁的小葵见状,赶紧替她擦干身上的汤渍,双手扶着她,不停地呼唤:“娘子、娘子、你没事吧?”
小葵一双眼瞪向跪地的侍女,一脚便踢了过去:“你是不是故意的,知不知道二娘子有烫伤应激症,我看你是活着不耐烦了。”
商奉鹃尝试平复下来,勉力伸手,遏制住了小葵:“怕她也是受人指使的,不必对着一颗棋子撒气,总该看看狗的主人。”
小葵关切道:“娘子你还好吗,要不要看看大夫?”
商奉鹃摇了摇头,直起了身,看见不远处那个坐在亭中吃着糕点的女子。
依旧是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
上次是巴掌,这次是热水。那下次呢?
她跨过小侍女,像商梦啼走过去。
“下次呢,又想做什么?”
商梦啼撕着一块糕点,送入口中,撩开眼皮,向上看人:“这句话应当是我奉还给二妹妹,都烫出水泡了,还在我面前逞威风,有这个闲工夫,不找个大夫看看,免得出什么事,只会怪别人。”
疼意浸骨的时候,商奉鹃反而感受不到了什么疼意,因为这种钻心的疼,在六年前的无数个夜晚里,已经一一饱尝。
或者说,已经习惯。
“为什么敢做不敢认呢,商大娘子,你的好情郎,知道你面目下是怎样的一个面孔吗?”
“与他有什么关系,你又想打他的主意?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你上次打了我一巴掌,我没有还,这次借他人之手烫伤我,还想让我知难而退,你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商奉鹃不想理她,上前扬起手掌,向她挥去。商梦啼身边的侍女见状,连忙上前阻止,指尖只略略刮过了人的脸颊,但足以留出血痕。
商梦啼捂住脸,神色巨变,起身也要还她一巴掌。商奉鹃不甘示弱,握住她的手腕,又朝着脸挥去一巴掌,而在途中,她的手被人狠狠扼住,随即那只受伤的手,被人使劲一握,翻腕一扭,无情地扔开。
承不住力道,商奉鹃往后踉跄了几下。
看到了来者,是江自舟。
他回头,看见是她,瞳孔缩了一下。
只一瞬。
他收回手,声音很淡:“二娘子,对不住。”
江自舟将商梦啼护在怀里,他低头看着她,轻声:“没事吧?”
商梦啼又发抖又摇头,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这一幕的恩爱,有些刺疼了商奉鹃。
她看着自己被人握得满手是血的手,烫伤的水泡破了,旧疤也被攥开了。血和水混在一起,顺着腕骨往下淌。
她忽然笑了。
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动了动。然后她转身,离开。
江自舟这时才转眼望去,女子的身影瘦削,萝紫色的裙幅翩然一展,消失于噀金的午后,袖下垂荡着那只流着血的手。似乎被提醒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到的凉血,指腹摩挲了一下。
怀中的女子抬起了头:“自舟,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江自舟缓缓回神,清薄一笑,抚着女子的发顶:“乖一点,别让我心疼好么?”
商梦啼偎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可她觉得,这个“乖”,跟平时说的不太一样。
像是在哄她,也像是在求。
商梦啼又默然了一会儿:“你在怪我,这个做姐姐的失态了吗,这次是我不好,没有及时阻止妹妹。告诉她,不该这样。”
江自舟的手在她的发顶顿了一下,随即又落了下去,他没有延展下去这个话题。
“二娘子好像受伤了,”他说,“是我护你心切,没有看清是她。不关你的事。”
商奉鹃看着自己红肿不堪的手,皱着好看的长眉,苦恼道:“别人是毁容,我是毁手了。”
小葵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娘子你这样还能行动吗?”
商奉鹃哎了声:“不知道呀,眼下肯定是不能乱动了。”她看过去,“你手上的是什么?”
小葵恍然道,连忙将手上的瓶子打开:“哦哦,这个是刚刚在门外,有一个好心的男仆给我的,说是对烫伤很有帮助。娘子赶快试试。”
商奉鹃微微不解:“男仆?”
她细想了一会儿,又轻促地笑了一声。
小葵疑惑:“娘子笑什么?”
商奉鹃摇摇头:“没什么,只是知道,有人愧疚了。”
她打开药瓶,药香清淡,是上好的冰片混着黄柏。她用小指蘸取了一点,敷涂在烫伤处,清凉的药意渗透进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个人的眼睛。
他扼住她手腕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因为发现是她,所以才慌乱了吗?
转眼间,已至江自舟和商梦啼的婚宴,红灯笼悬了一路,红绸缎从门楣缠到廊柱,连迎亲的队伍都裹在红衣红饰里,远远望去,与清濛的夜色交混,昏溶溶的,像堆集了一片火烧的云。鼓乐喧天,一声叠一声地催着,莲酒的甜香混着炮仗的硝气,宾客往来如织,道贺声此起彼伏,果然好不热闹。
商奉鹃挑了一件姚黄袄裙,临至入冬时节,脖子上也围了一圈雪绒的毛领。她坐在百来位的宾客之中,仍然明艳得十分醒目。
江自舟不再穿他那身一层不变的白衣,而是束发冠玉、红衣秀异,做了傅粉的何郎,但尽管如此,因为神姿高彻,依然像是风尘外物,让人始终无法将他与世间的酒色联成一谈。
只是敬酒,双手端直,折腰而脊正,自有峥峥之气。
他不像是新郎,而像是被请来观礼的世外之人,走错了席位,却安然落座。
商奉鹃一边饮酒,一边噙笑看着这位新郎。
小葵问她:“娘子在开心什么?”
商奉鹃托颐,懒腔道:“不觉得这个人跟我们很不搭吗,想到今后,他就要入赘商府,我还要叫他一声姐夫,就觉得好好笑。”
小葵歪着脖颈,左看看,右看看:“确实不太搭,也可能只是还不习惯,等看习惯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