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什么感觉?
苏寻曾经在书本上读过无数种关于死亡的科学解释:脑电波停止、心跳终止、细胞凋亡。
那些冰冷客观的文字在他看来就像隔着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去观察一具千年古尸,没有温度,没有实感。
可是当他真正经历死亡的时候,他才明白——死亡不是终结,而是被拉长的、被碾碎的、被榨干的绝望。
意识在光怪陆离的隧道中穿梭。
那是怎样的隧道啊,它不属于任何物理学能解释的空间。
四周流动着的是色彩吗?
不,更像是某种液态的光。
深紫、幽蓝、翠绿、琥珀,它们交织在一起又飞速分离,如同有生命一般扭曲翻涌。
苏寻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条无形的管道,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坠落、坠落,向着某个未知的终点坠落,失重的感觉让他想要呕吐,但喉咙里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的身体早已干枯,他的器官早已衰竭,他的灵魂正在被某种力量裹挟着前往无法理解的目的地。
可是他的意识并没有完全苏醒。
死亡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一幕幕,一声声,一帧帧,清晰得可怕。
那些画面带着榻榻米的草席清香,带着线香的袅袅青烟,带着女人身上那股奇特的、让人燥热的馨香。
那些声音带着篝火的噼啪,带着女人们的嬉笑,带着肉体撞击时黏腻的水声,带着喘息、呻吟和那一声声让人骨头发酥的“种神大人”。
种神大人。
多么讽刺的称呼。
苏寻想要笑,可他连嘴角抽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这光怪陆离隧道中一个正在被重组、正在被复原、正在被未知力量摆布的残破灵魂。
他干枯的身体在奇异的幻光中渐渐复原,那些失去的生命力仿佛从虚无中重新注入,苍白凹陷的皮肤开始有了血色,干瘪的肌肉重新充盈,就连那根在生命最后时刻被齐根割断的器官也在缓缓重塑。
可是他还不知道。
他还沉浸在那场持续了整整大半年的、甜蜜又残忍的噩梦里。
……
一:初遇
半年前。
图书馆的午后总是安静得让人昏昏欲睡。
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书架间投下长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束中缓慢飞舞,像是时间本身被放慢了脚步。
苏寻趴在角落的阅览桌上,面前摊开着至少七八本厚重的考古学著作,从《东亚原始信仰考》到《日本民俗学集成》,从《生殖崇拜的起源与演变》到《绳文时代的祭祀遗迹》。
他的眼镜滑到鼻尖,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通宵的模样。
二十七岁的苏寻是考古学专业的研究生,正处在人生最尴尬的阶段。
论文选题还没定下来,导师催了好几次,他翻遍了图书馆的资料也没找到能让自己眼前一亮的研究方向。
更可悲的是,他没什么恋爱经验,高中时暗恋的女生毕业后就再没见过,大学时鼓起勇气表白过一次被婉拒后就彻底放弃了。
在这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他的性经验为零,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对女性的认知完全停留在书本知识和偶尔瞥见的AV画面上。
此刻他正对着一本古旧的、书页发黄的笔记发呆。
那不是正式出版的书籍,而是夹在一堆捐赠资料里被一同收录的手写笔记。
封面是深褐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褪色的字——《种畑乡踏查录》。
字迹虽然陈旧但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都透着书写者的认真与某种难以言说的执念。
苏寻翻开第一页,发现这本笔记的主人是一位名叫“陈衍”的学者,从内容来看应该是民国初年的人,曾东渡日本进行民俗学考察。
笔记内容极其详细。
种畑乡——一个在日本本州岛中部山区深处的小村落。
根据陈衍的记录,这个村落几乎与世隔绝,从最近的小镇出发需要步行整整一天,穿过人迹罕至的山路,越过被浓雾终年笼罩的山谷,才能在一片群山环抱的盆地中找到它。
村子规模不大,大约三十几户人家,但保存着极其罕见的女系信仰体系。
“其地供奉女神名‘伊舍罗罗’,与日本诸神名号迥异,考其音韵,疑非倭语本源。女神司丰收与繁育,然其形象之妖冶,祭仪之诡秘,为他处所未见……”
苏寻的眉头皱了起来。
日本神道教的神明体系他大致了解。
天照大神、素盏呜尊、稻荷神、大国主,这些名字都有明确的语源和神话传承。
但“伊舍罗罗”?
这个名字的音节结构听着确实不太像日本本土的神名,倒像是某种外来语的音译。
他继续往下读。
笔记中夹着几张手绘的草图。
第一张是村子中央的神社建筑,建筑样式与日本传统神社相似但细节处有诸多不同,例如鸟居的横梁上雕刻的不是常见的云纹而是交缠的藤蔓与某种看起来像生殖器官的抽象图案;第二张是神社内供奉的女神像,陈衍用铅笔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女神赤裸上身,双乳极其丰满几乎占据胸腹的大半,双腿盘坐,面目慈和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魅惑感,最特别的是她的耳朵,尖尖的如同传说中的精灵。
苏寻的目光落在第三张草图上。
那是女神像背后暗室中的另一尊神像。
陈衍用虚线表示这是他在极其隐蔽的情况下偷看到的,画面模糊但诡异至极——那尊神像有三张脸、六条手臂、六只乳房,下身被一根粗大的石制阳具贯穿,双腿紧紧盘夹住它。
六条手臂分别持着弓、细剑、镰刀和麦穗,另外两条手臂则垂下来抚摸着隆起的腹部。
“此像藏于正殿女神像之后暗室,非寻常参拜者可见。余于夜半潜入,惊见壁上密布孔洞,每一孔中皆置一灰败阳物,大小形状各异,观之头皮发麻。此村必有不可告人之秘,当速离。然村人已觉,不知所踪者恐非余一人也——”
笔记到这里就中断了。
最后几页有撕扯的痕迹,像是被人匆忙间扯去的。苏寻翻到最后一页,只看到两行潦草的字迹,笔锋颤抖:
“她们不是人。她们在收集什么。神像动了。神像的耳朵——”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苏寻合上笔记,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窗外的阳光依然温暖,图书馆依然安静,但他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本笔记至少有一百年历史了,那个叫陈衍的学者显然遭遇了什么,然后消失在那里。
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一种诡异的女神信仰,一个百年前失踪的中国学者——这简直是最完美的考古学论文选题。
他是学考古的,对各种疑似未发现的遗迹和原始信仰有着本能的执着。
这种近乎病态的执念驱使着他废寝忘食地研究那些被人遗忘的历史碎片,从殷墟的甲骨到三星堆的青铜面具,从良渚的玉琮到红山的玉龙。
而现在,一本手写笔记就在他面前,记载着一个从未被正式考古发现的村落。
他应该害怕的。他确实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兴奋。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苏寻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准备工作上。
他翻阅了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日本中部山区民俗的文献,学习了基础的日语对话,申请了学校的田野调查经费,联系了日本一所大学的合作机构。
一切都在出奇顺利地推进,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着他,把他一步步引向那个地方。
出发那天,东京下着蒙蒙细雨。
苏寻从成田机场出来,转了几趟电车到达长野县的一个小镇。
按照陈衍笔记中的路线描述,他需要从镇上包车前往山区边缘,然后步行进入。
可是当他找到出租车司机说明目的地时,连续三辆车都拒绝了。
“那里进不去的。”第三个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叼着烟,打量着苏寻这个背着大背包的外国人,“不是路的问题,是……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