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基本都在卷宗里了。
何远志交代:2001年,他资金链断裂,欠了高利贷。锦华厂买了巨额火灾保险。他让儿子何锐在夜班时从外面锁了安全通道,自己从三个地方分别点火。
十二个人,两百万保险金。
何锐不是无辜的。他知道他爸要干什么。他害怕,但他还是锁了那道门。
赵坚没锁的后门被何锐从外面反锁了。何锐十七岁的手从门缝伸进去,把挂锁扣上了。里面的人拍着门喊救命,他跑了。
老葛看到了他。老葛看到了那个十七岁的男孩脚上穿着蓝色劳保鞋,从车间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上全是眼泪。
但老葛没看到脸。只看到了那双鞋。
十七岁的何锐从那天起没穿过蓝色的鞋子。
二十三年后,六十一岁的老葛还困在那天晚上。他嘴里的"火还没灭"——不是糊涂,是真相。
火从来没灭过。
在那些人的余生里一直烧着。
回穗城的路上,我接到了杨建明的电话。
"老何交代了。何锐也交代了。证据链闭环了。"他顿了一下,"你爸留在草稿纸上的鞋样信息,是定罪的关键物证。没有这个,只有老葛的疯话不够。"
"那就好。"
"还有,何远志交代了一件事。"杨建明的声音低了下去,"2001年8月。火灾发生二十三天后。何远志打听到周卫国在查鞋的线索。他让何锐去警告你爸。"
"警告什么?"
"如果他继续查,孩子就没了。"
我的手指僵在方向盘上。
"那个孩子是谁?"
"一个火灾当晚你爸在现场附近发现的婴儿。放在一个纸箱里,箱子上写着出生日期。何远志的人查过,这孩子不知道被谁放在那的——可能是火灾当晚慌乱中有人丢下的,也可能是不想要孩子的人故意放在工厂附近的。总之,这孩子跟火灾没有直接关系。"
我的心跳声大得能听见。
"我爸——他把这个孩子带走了?"
"对。老周把孩子抱回家,后来办领养手续,取名周屿。"
我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撑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所以——我是被遗弃在火灾现场的?"
"你是在火灾那晚被发现的——但不是遗弃。"杨建明的声音很慢,很小心,"老周查过。他觉得你的亲生母亲可能就在那十二个遇难女工里。一个带着婴儿上夜班的纺织女工——在那时候的纺织厂里并不少见。她把孩子放在远一点的纸箱里,怕车间的噪音吵着孩子。"
"然后门被反锁了。"
"然后门被反锁了。"杨建明重复了一遍。
我挂了电话。
在路边坐了很久。
一个二十三年前死于火灾的纺织女工。一个疯了的守夜人。一个被打断腿的火调员。一个十九岁时被利用的搬运工。一个想为母亲报仇的女儿。一个十七岁时锁上那扇门的男孩。一个为了保险金烧死十二个人的父亲。
那场火把所有人的时间都烧停了。
包括我的。
一个月后。
潭江下了第一场冬雨。我和林栀站在锦华纺织厂的废墟前。赵坚让人把老葛也接来了。老葛今天出奇地安静,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块烧焦的布片,反反复复地摸着。
"他想起来了。"赵坚说,"前天他问我,那些工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以前从来不问这个。他说他忘了。"
"他记住的太多了。"林栀说。
老葛突然抬起头,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他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张烧焦了一半的照片。照片上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纺织厂门口。照片背面写着:"妈妈爱你。"
"这个。"老葛把照片塞到我手里,"这个。"
"这个怎么了?"
"那晚有个女人塞给我的。说她晚上加班,孩子在外面纸箱里。要是她没出来——让我帮忙看看。"老葛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明灭不定,"我没看着。火——火太大了,没人出来。我一个人也救不了。"
"你认识她吗?"
"不认得。她是新来的。就上了一个星期的班。"
我攥紧照片。火烧掉了女人的脸,只留下一小块完整的——她的右眼角下面,有一颗小痣。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三个字。
"妈妈爱你。"
林栀从我手里抽出照片,看了一眼,然后看着我。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
"你右眼角下面那颗痣——"我看着她。
林栀伸手摸了摸自己右眼角。
我们站在废墟里,雨越下越大。
赵坚过来给老葛打伞。老葛还在念叨。
"火还没灭。"他说。
又过了一阵,他加了一句。
"但快灭了。"
春分那天,我和林栀去了潭江市公墓。
十二个遇难女工葬在一排。林栀站在她妈的墓前,把一束白菊花放在碑上。碑上的照片是年轻时候拍的,右眼角下的痣跟林栀一模一样。
"我找到你了。"她轻声说。
赵坚站在不远处。他自首了——承认当年收了两百块钱没锁门。法院判了缓刑。杨建明在法庭上说了一句:"被告人有重大立功表现,协助破获二十三年前纵火杀人案。"
阿坚从法院出来的时候跟我说:"我这辈子欠的债,还了一半。还剩一半,慢慢还。"
老葛住进了潭江福利院。杨建明每周去看他一次,带他去公园晒太阳。老葛有时候认得出杨建明,有时候认不出。
但他不念叨"火还没灭"了。
他开始念叨"太阳出来了"。
我回穗城那天是周四。
林栀没来送我。她还在潭江,说想再陪她妈几天。
我坐在车里,发动引擎。手机上翻到杨建明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你爸的遗物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份领养申请书,2001年8月。附了一封信:'此婴母亲已死于七月十一日锦华厂火灾。生父不详。本人愿领养。周卫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这孩子命大。我叫他周屿。希望能靠岸。'"
屿。小岛。能靠岸的地方。
爸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想说——飘够了,就靠岸吧。
我发动了车,从潭江往穗城开。经过锦华厂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废弃的厂房已经被围挡圈起来了,围挡上贴着一张告示:此地即将改建为社区公园。
废墟边上,一圈老人在下棋。
老葛坐在石凳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杨建明给他买的新毛毯。他看见我的车,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手,慢慢地挥了挥。
我也挥了挥手。
周日上午十点,穗城民政局门口。
我和林栀约好了办离婚手续。
我在门口站到十点半。她没来。
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先看到了她的微信消息。
"明天吧。今天雨太大。出门的时候被雨堵回去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
然后打字回了一条。
"行。那明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