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没有合眼。
玄关的地砖冰凉刺骨，我呆坐着，直到浴室的水声停止。陈默围着浴巾走出来，看到坐在黑暗里的我，以及我手里亮着屏幕的手机，他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们隔着客厅对视，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林晚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眼睛是黑的。这件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吗？”
他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慢慢蹲下身，用双手捂住了脸。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溢出来，带着浓重的酒气与疲惫，“我知道你不是她。可我太想她了，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我就……我就骗自己，假装你真的就是她。”
“那你为什么还每天去墓地？”我站起身，把手机扔到他脚边，“如果你觉得我是她，或者我在替她活，你为什么要去对着墓碑说话？”
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过了很久，他才哽咽着开口：“因为我知道你活着。正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她，我每天去墓地，是想告诉她，我按照她最后那条消息做了。我找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替她活着。可是我也告诉她……我好像，慢慢爱上这个替身了。”
我愣住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做早餐。我换上衣服，直接去了交警队事故科。陈默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档案室的管理员调出了三年前那场车祸的卷宗。
“女性伤者，苏雅，24岁，面部毁损严重，经整形外科重建后出院。同车乘客林晚，当场死亡。”管理员念着，手指点在档案上。
“苏雅？”我抓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藤蔓。
“对，苏雅。”管理员翻到事故现场的照片，指着照片里变形的驾驶座，“车是林晚名下的，但那天是苏雅开的车。副驾驶上的林晚……当场就不行了。”
我的脑海里闪过破碎的画面，雨刷器疯狂摆动，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剧烈的撞击，温热黏腻的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然后是陈默的声音，在耳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小雅”。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我是苏雅。”我转过身看着陈默，“林晚才是你妻子。”
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在医院，护士叫你的名字，我就知道了。”他说，“可是你睁开眼，问我‘你是谁’。我太害怕了。我怕说出真相，你就会彻底离开我。所以我告诉你，你叫林晚，是我的妻子。”
“你让我活成了另一个人。”我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
“这三年，我活在无尽的愧疚里。我每天去墓园，是对着林晚的墓碑。我给她送白玫瑰，是因为她生前最喜欢白玫瑰。而那条围巾……”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那是她死前，正在给我织的。”
照片里，是一条灰色的、只差最后一排的围巾。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上面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痕，被这三年的时光几乎磨平。我记得那个触感，手指绕线的触感。在深夜醒来，我无数次无意识地做出编织的动作，那是肌肉的记忆。
那场车祸里，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是我。拼尽全力护住副驾驶的人，也是我。我活了下来，却把记忆和名字，连同那个叫林晚的女人，一起埋在了那座冰冷的墓碑下面。
“陈默，”我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你爱的究竟是林晚，还是那个在你身边活了三年、努力做好一个妻子的苏雅？”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转身看向窗外，阳光刺破云层，照进交警队灰暗的走廊，“因为我自己也需要时间，去弄清楚，我到底是谁。”
走出交警队大门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你是苏雅对吧？三年前的事，根本就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