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我们从家里出发。陈默把折叠刀留在玄关鞋柜上，芯片继续待在那个位置。他换了一件深灰色薄款冲锋衣，兜里装着手电和一把瑞士军刀。我穿了黑色运动鞋和那件深色外套，口袋里放着手机和一把备用车钥匙。
车程四十分钟。从绕城高速转城南出口，走乡道，在距离仓库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车开到一半，陈默把车停在路边一处灌木丛后面，熄了火。
“前面路太窄，车进不去。走过去。”
我们下了车。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漆黑，只能靠陈默手里的手电筒辨路。他走在前面，手电光压得很低，只照脚前三步的距离。土路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偶尔有夜鸟从草丛里惊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暗处。
走了大约十分钟，河道出现在左手边。河不宽，水浅，河床裸露着大片卵石，水面倒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对岸有一道矮墙，墙后面是一个方形的混凝土建筑，就是陈默在地图上标的那个废弃泵站。
泵站有两层，外墙爬满枯藤，窗户只剩下空洞的框架。我们从侧面绕过去，找到一处坍塌的缺口，钻了进去。一楼地面上散落着锈蚀的管道和碎砖，头顶的楼板有裂缝，能看到二楼的横梁。陈默打着手电扫了一圈，找到通往二楼的简易铁梯，踏板锈得厉害，但踩上去还算稳。
二楼靠河一侧的窗户正对着仓库方向。仓库在河南岸，直线距离大约三百米。站在窗前，能看到仓库大门外那条柏油路的全貌，以及仓库西侧围墙和南侧空地的一部分。
九点二十分，仓库大门外的路灯亮了起来。两盏灯，一盏在门框上方，一盏在路对面电线杆上。灯光昏黄，勉强照亮门前一片区域。一辆深色商务车从北面驶来，停在仓库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人手里提着一只黑色手提箱。三个人走到大门前，站住。其中一人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那个人试了两下，拔出来，换了一把。又试了两下。第三下，门开了。
“断钥匙被他们发现了。”陈默压低声音。
三个人走进仓库，门从里面关上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柏油路，四周安静下来。
九点四十分，仓库的窗户透出光。不是灯光，偏黄偏暗，忽明忽灭。有人在里面点明火。
“在烧东西。”陈默的声音很平。
我掏出手机，调出赵成峰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有按下去。经侦支队今晚有没有安排人过来，赵成峰没有说。如果我现在打过去，他也许会派人来，也许不会。但仓库里的人如果发现外面有动静，随时可能开车走。
“再等十分钟。”我说。
九点五十分，仓库大门从里面打开。那三个人走出来，黑色手提箱还在，大小没变。走在最后的人手里多了一只金属箱子，比手提箱大一圈。他们把箱子放进商务车后备箱，然后回到车上。商务车发动，车灯亮起，朝北面驶去。
三分钟之后，仓库的窗户暗了下去，烟味从河对岸飘过来，很淡，混在夜风里。
“他们走了。”陈默说。
我拨了赵成峰的号码。响了五声，接通了。
“赵警官，我是苏雅。仓库这边的人刚走，他们烧了东西。仓库大门现在是开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在什么位置？”
“仓库对面，河道北岸的泵站二楼。”
“不要靠近仓库。在原地等着。”
电话挂了。我收起手机，看向窗外。仓库大门确实敞开着，里面的光已经灭了，黑漆漆的一片。路灯照着门口那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两辆没有标志的深色轿车从北面驶来，停在仓库门口。车上下来四个人，其中一人穿着警服，另外三个便衣。他们打着手电进了仓库。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车先开走了，另一辆车留在原地。
我的手机响了。赵成峰。
“仓库里剩下的东西不多，但有一些没烧完的账目残页和两台没搬走的电脑主机。已经封存了。你们人在哪里？我让人过去接你做个现场确认。”
“不用接，我们自己过去。”
挂了电话，我和陈默从泵站出来，沿着土路走回停车的地方。车开到仓库门口时，赵成峰站在路灯下，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他看见我们下车，朝我们点了点头。
“你说的那些，初步吻合。明天上午来支队做正式笔录。还有——”他看了一眼陈默，又看了看我，“你那个身份的事，尽快办。以后所有材料都用苏雅这个名字。林晚那边的事，我们来处理。”
陈默站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赵成峰转身走进仓库时，他忽然开口：“赵警官。”
赵成峰停下脚步。
“方盛人在国外，你们能追吗？”
赵成峰没有回头，只是站在仓库门口，手电光照着地上散落的纸灰。“只要证据够，跑到哪里都能追。”
他走了进去。仓库里传来手电光扫过墙壁的反光，和低声交谈的对话。我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地面。路面上有一道很深的车辙印，是刚才那辆商务车留下的。车辙旁边，一小片没有烧尽的纸屑嵌在泥土里，上面能隐约看到一个打印的日期——三年前。
三年前，这个仓库里存放的东西，和林晚的死、和苏雅的车祸、和陈默三年的谎言，紧紧绑在一起。而今晚之后，它终于要摊在光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