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我们把车停在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门口。陈默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大厅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的人。
“U盘给我。”我说。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来。昨晚他在书房把U盘里的文件又备份了一份到移动硬盘里,U盘本身没有动。我接过U盘,又从包里取出那半截断钥匙,用一张干净纸巾重新包好,连同内存卡一起放进口袋。
“你留在车里。”
“我跟你进去。”
“陈默。”我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方盛的人如果还在盯着,你留在外面比进去更有用。万一里面出事,你至少能开车带我走。”
他没有再争辩。我关上车门,走向经侦支队的大门。
接待大厅里人不多。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坐在登记台后面,正在接电话。我等了两分钟,他挂断电话抬起头。
“报案还是咨询?”
“报案。”我把U盘、内存卡和那半截断钥匙放在台面上,“盛恒集团涉嫌洗钱和伪造账目。这些是证据。另外,三年前的一起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年轻警察看了我一眼,低头看了看台面上的东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一分钟后,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走廊深处走出来。他穿着便衣,寸头,脖子上挂着工作证,上面写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副支队长,赵成峰”。
赵成峰把我们带进一间询问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摄像头。他关上门,坐下,示意我也坐。
“说说情况。”
我从头开始说。从墓园看到墓碑开始,到交警队调档案,到周菱的裁缝铺,到银行保险箱,到李雯,到仓库。用了二十分钟。赵成峰一次都没有打断,只是在笔记本上偶尔记几个字。
说完之后,他拿起U盘和内存卡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那半截断钥匙放在手里掂了掂。
“你刚才说,你叫苏雅?”
“对。”
“但你的身份证上是林晚。”
“车祸后我的面部做了重建。这件事我昨天才确认。”
赵成峰放下钥匙,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平,没什么表情。“你说的这些,涉及三家单位:盛恒集团、方盛本人,以及三年前那起交通事故。你有书面材料吗?”
我把周菱给我的那沓剪报复印件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赵成峰一页一页翻过,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指着其中一段报道的空白处。
“这个被压掉的稿子,你从哪里拿到的?”
“周菱保存的。”
赵成峰合上文件夹,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两句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内容。挂了电话之后,他转向我。
“三年前的那起事故,当时是交警支队处理的,没有移交经侦。但你说的这些材料如果属实,已经超出了普通交通事故的范围。我会把材料收下,做初步审查。有结果会通知你。”
“初步审查需要多久?”
“正常流程三到五个工作日。”
三天到五天。方盛的人如果发现仓库没锁好,或者发现断钥匙被人动过,可能今晚就会去灭迹。
“赵警官。”我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仓库里还有一大批原始账目文件,方盛的人准备销毁。如果你们现在不去,那些东西可能就没了。”
赵成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和刚才李雯在收音机旋钮上敲两下的动作一样——一个人在权衡。
“你刚才说的那个仓库地址,确定是盛恒的?”
“周菱和李雯都确认过。”
“你怎么知道今晚之前他们不会转移?”
“他们昨晚已经把三辆货车装走了。剩下的东西不会太多。断钥匙是他们故意弄断的,为了拖延别人开锁的时间。也就是说,仓库里现在至少还有一部分他们来不及搬走的东西。”
赵成峰看着我,又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把桌面上的材料收进一个牛皮纸袋,用订书机封好。
“你今天先回去。如果我需要补充材料,会联系你。”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留个电话。方便的话,两个都留。”
我写下了自己和陈默的号码。走出询问室的时候,赵成峰在身后叫住我。
“苏雅。”他第一次叫了我的本名,“你刚才说你脸上这张脸是林晚的。那你现在的合法身份是什么?”
“林晚。”
“改名的手续,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走流程。”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依然很平,看不出任何倾向。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
走出经侦支队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得有些晃眼。陈默的车还停在原处,发动机没熄。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
“收了吗?”
“收了。姓赵的副支队长接的。说要三到五天。”
陈默发动了车子,汇入车流。开了两条街之后,他忽然说:“三到五天,方盛可能已经得到消息了。”
“所以今晚我们不能等。”
他没有问我想做什么。他只是看着前方的路,点了点头。
回到小区之后,我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陈默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张仓库周边的地图——是他昨天打印出来的,折痕很深,显然翻过很多次。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注。
“仓库东边是河道,西边是物流园的围墙,南边是大门,北边是断头路。四个方向都有进出可能,但晚上只有大门和北边那条路能走车。如果今晚方盛的人来销毁东西,他们会开车从大门进。”
“我们怎么办?”
“你之前说,芯片留在刀里。方盛的人如果发现仓库的锁被人动过,会先联系那个戴鸭舌帽的跟踪者确认我们的位置。只要我们在市区正常移动,他就不会起疑。”
“然后?”
“然后我们今晚再去一次。这次不停在断头路,停在东边河道对岸。那里有个废弃的泵站,地势高,能看到仓库背面。他们的货车只能走大门,但销毁文件一般不会用货车拉,会在仓库里直接烧。烧东西有烟,有光,从河道对岸能看见。”
我看着地图上他标注的那个泵站位置,和他画出来的观察角度。他在脑子里已经把这件事推演了很多遍。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昨晚你睡着之后。”他把地图折好,收进茶几抽屉,“刀里的芯片还在动。方盛的人以为一切正常。今晚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窗外,天色从正午的白亮开始往西偏。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光在地板上一点一点移动。茶几上那把折叠刀安静地躺着,刀柄里的黑色芯片还在工作,把我们的位置实时传给一个正在国外的、姓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