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驾到!”
“太后驾到!”
皇上搀扶着太后进来,众人纷纷跪下行叩首礼。
沈清辞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只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还有佛珠相撞时,细小的温润的“嗒”的一响。
“都起来吧。”一个苍老庄严的声音在殿上响起。
“今日是哀家的好日子,都不必拘着礼,坐。”
众人谢恩后起身。
沈清辞随着人潮慢慢直起身,垂着眼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上座。
太后今年六十有二。
头发已经花白,梳得一丝不乱,挽成一个简简单单的髻,只簪了一支赤金的扁方,胸前挂着一串蜜蜡的佛珠,脸上没有半分皇家的威严,倒像庙里那尊日日受着香火慈眉善目的观音像。
只是那双眼睛,那双被皱纹围住的眼睛,此刻正缓缓地,从两厢的命妇脸上扫过。
沈清辞立刻垂下眼。她知道,这样一个吃斋念佛、看似什么都不管的老太太,才是这宫里真正熬到最后斗到最后的人。先先帝在时,她是太子妃,先帝在时,她是皇后,先帝去后,她是太后。三朝的风浪,都被她一句“哀家吃斋念佛",轻飘飘地躲了过去。
这样的人,最见不得的便是过于聪明的人,最喜欢的就是乖乖听话好掌控的人。
“哀家瞧着,今日来了不少生面孔,都是哪家的孩子?挨个报上来,叫哀家认认。”太后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呷了一口。
于是,便有那最会说话的命妇,笑着上前一个一个地报。
“这是永昌伯府的大奶奶。”
“这是翰林院掌院家的姑娘。”
“这是...”
报着报着,便报到了镇国公府。沈毅在武臣那列,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臣,镇国公沈毅,携小女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抬了抬眼:“是沈家的,哀家记得镇国公夫人去得早。”
“回太后娘娘,是的内子去了十三年。臣新纳了一位侧室,今日不便进宫。”
太后点点头:“男人家,后院总要个人操持,那你的两个女儿呢?叫过来,叫哀家瞧瞧。”
沈清柔早在一旁候着了。听见这话,她款款出列,裙裾曳地,行礼拜得又稳又周正,声音甜甜道:“臣女沈清柔,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说完,还抬起头,向太后讨好的笑了一下。
那一笑,眉眼弯弯,让人感觉娇俏又懂事。
殿上几个陪着说笑的命妇,立刻附和:“太后娘娘,二姑娘这孩子,臣妇是打小看着长大的,最是伶俐不过,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是个有福气的。”
太后的脸上,浮起一丝慈和的笑。
她伸出手在手腕上取下一个玉镯递给身旁的老嬷嬷,老嬷嬷立刻会意送到了沈清柔手里。
“太后有赏!”内侍唱到。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沈清柔喜孜孜地双手接过,又拜了一拜退了回去。
她退回去时,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沈清辞。那一眼里,是压不住的得意,瞧见了么姐姐,太后娘娘的恩典是落在我头上的。
沈清辞垂着眼,安安静静像没看见。
“还有一个呢?沈爱卿,你不是有两个女儿么。这个是嫡出的吧?那庶出的那个呢?”
殿上,忽然静了一瞬。
沈毅的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回太后娘娘,刚刚是臣的庶出次女。”
太后皱了皱眉,看向沈毅:“沈爱卿,就是如此教的女儿吗?长幼尊卑都分不清楚吗?”
说罢,沈毅连忙跪倒地上连声告罪。
太后眯了眯眼说道:“镇国公府嫡女过来,让哀家看看。”
沈毅趴着往身后角落里看了一眼。
沈清辞缓缓起身,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西厢最末那个,月白单薄的身影上。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走出一声极轻的喘。走到殿中,她福身,行礼,动作比沈清柔慢了整整半拍,看上去就让人心疼。
“臣女沈清辞,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太后娘娘如月之恒,如日之升。臣女身体有碍,恐惊了太后娘娘慈驾。"
她说着,又低低地咳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急,肩膀一耸一耸,像是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满殿的命妇,又是那种,“唉,可怜见的”的叹息。
上座的太后,没有像旁人那样叹息。她只是定定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身影。
看了很久,久到沈清辞都怀疑自己那副病弱的样子,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抬起头来。”太后忽然说。
沈清辞抬起头。
她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那双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太后眼里。
太后看着她,那双阅尽了三朝风浪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软意。
“像。”她咕哝了一个字,这一个字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眼前这个跪在金砖上的女孩,眉眼低垂,那副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人的样子。
“你这孩子…瘦。”她看着沈清辞,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哀家年轻时,也生过一个女儿,生下来,也是这样小这样弱。只养到三岁,一场风寒没了。"她说这,声音里带着一丝伤感。
“这些年,哀家吃斋念佛,别的不求,就求一个‘惜’字。”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沈清辞:"孩子,起来吧。"
她知道,鱼,咬钩了。
她顺着太后的话,被身旁的老嬷嬷扶了起来,起身的时候,她垂着眼用帕子掩唇,又低低地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咳得太后,眼底那点软意,又深了一层。
“沈爱卿,好得很,嫡出的女儿养成这样,庶出的女儿养的不分长幼尊卑,哀家看你好得很!”
“微臣知错,太后娘娘赎罪!”沈毅连忙求饶道。
太后理都没理他,只看着沈清辞道:“沈大姑娘,得空了多来陪哀家坐坐,你身子不好先回去坐吧。”太后慈祥道。
“谢太后娘娘,臣女定谨记。”
坐在主位的皇上说道:“沈爱卿治家不严惹太后不悦,罚俸一年,下去吧。”
“谢皇上隆恩!”
“皇上,太后娘娘可否让臣妾瞧瞧这沈大小姑娘。”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西首插了进来。
华贵妃端着茶,似笑非笑地,望着沈清辞。
“臣妾瞧着,这位沈大姑娘,确实是个有福气的。太后娘娘这般疼她,倒是叫臣妾,都跟着心疼了。”
她放下茶,招手:“来,沈大姑娘,近前来些,叫本宫仔细瞧瞧。”
沈清辞垂着眼,往华贵妃那席,走了过去。
走到华贵妃面前,她又福了福身:“臣女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华贵妃伸出指甲上套着金护甲的手,似是要去搀她,可那只手,在将要碰到沈清辞胳膊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握了一下她的脉,快得像只是不经意地虚扶了一把。
沈清辞的身子,却恰到好处地晃了一晃。
“哎哟。”华贵妃立刻缩回手,笑得花枝乱颤“你瞧瞧,本宫这一下,倒像是把你给推了。沈大姑娘这身子,实在是太虚了些。”
她收回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