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小青又来了。
许宣正替一位老妇人包药,余光瞥见门口一抹青色,手上的动作便慢了半拍。
昨日那句“原来你想要的,比这个多”,他事后想了几回,始终没想明白自己还能怎样解释。
他甚至将借据的副本重新取出来看过,确认数目、归期都写得清楚,并无什么足以使人误会的地方。
小青却像已经忘了那件事,跨过门槛,先向柜后的老师父问好。
她今日在发间系了一条浅色绸带,青绿长发垂在肩头,末梢随着步子轻轻拂过腰侧。
那张脸原本便生得讨巧,眼睛一弯,嘴角的小痣也显得乖了,竟让老师父放下账册,多同她说了几句话。
“我姐姐有事,叫我来看看。”她说着,目光在铺里转了一圈,终于落到许宣身上,“许公子忙呀?”
许宣将药包递给老妇人,叮嘱了几句,才答她:“姑娘请坐。”
“你昨日就叫我坐。”她走到柜台前,却没有落座的意思,“我一来,你便让我到旁边去,是嫌我碍事么?”
老师父在后头笑了一声,显然只当她爱说笑。
许宣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也正望着自己,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昨日被拒绝后的不悦,反倒颇有兴致,像是一路上已经想好了许多话,就等着他接。
“茶在桌上。”他只得道,“刚沏的,小心烫。”
她终于肯坐了,却只坐了一小会儿。
许宣写完一张方子,抬头时,她不知何时已绕到旁边,手指勾着柜角悬下的一截红绳,慢慢地缠,又慢慢地放。
那是包药用的绳子,经不起她这样玩,他伸手去解,她便先松开了,指尖从绳上滑下去,像碰巧同他的手擦过。
许宣将红绳收进柜内。
小青瞧着他,笑意渐渐深了:“你躲什么?”
“没有躲。”
“那就是我多心了。”她答得很快,仿佛正等这一句,随后将袖子往上挽了一点,手腕放到他面前,“正好,我这里不舒服,你替我看看。”
许宣的目光落下去。
她露出的一截手腕白得细腻,腕骨小,搁在深色木案上,像很轻便能握住。
他将脉枕放好,请她把手搁上来,又问何处不适。
她想了想,才说有时酸,有时疼,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却又说不清。
他没再问,将手指搭上她腕间。
她的手很凉。
近日天气尚未真正转暖,年轻姑娘又爱穿得单薄,他起初并未多想,只垂眼细察。
小青却不肯安静,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脸,忽然往前凑近了一点。
脉枕是旧的,垫在她腕下,衬得那截手腕更细。
许宣三指搭上去,她却往前凑了半寸,脉跳便贴着他指腹一下下传来。
铺里有药香,她身上那点浅香却更近,像从衣领里漫出来。
“你诊脉的时候,都不看人么?”
许宣闻到一点很淡的香气,不像铺中晒干的花草,也不像街边姑娘惯用的脂粉。他的眼睫动了一下,仍看着自己指下:“要听。”
他要听的是脉,目光却不可避免地扫过她领口松着的一线。青衣单薄,呼吸时微微起伏。他立刻垂眼,耳后却热了。
“听哪里?”
她问得很认真,语尾却轻轻翘着。
许宣抬眼,才发现她已离得这样近,近到他能看见她唇角的小痣,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一线日光。
她的脸仍显得乖巧,偏偏望着他的神情,全不是不懂。
他略向后坐了些。
小青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拆穿,只把另一只手也搁上柜沿,指尖离他袖口很近,像随时能再碰一次。
等他收手,她才懒洋洋地笑:“这回总是在躲了吧?”
许宣将手收回来,问她昨夜是否睡得不好。她怔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还在认真看病,随后又懒洋洋地说是,梦里总有讨厌的人,赶也赶不走。
“手腕不见明显异常。若仍觉疼痛,先少提重物,也别受凉。”
他一面说,一面将脉枕撤开。小青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他,忽然觉得无趣似的,将袖子放下来。
“许大夫真会关心人。”
“应当的。”
“那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许宣这回没有立刻答。
她问话时仍笑着,手却已伸到他刚写完的方子边,指尖压住纸角,像是只要他答得不合心意,这张纸便不必交到病人手上。
他伸手将方子抽出来,动作温和,倒也没有让她。
“来看病的人,自然都一样。”
小青轻轻哼了一声。
午后素卿过来时,她又像换了个人。
那时许宣正踩着木凳,从高处药柜取一包陈皮。
木凳有些年头,一侧短了半分,踩上去总要晃一下,小青方才还在旁边问,许公子若跌下来,药钱算不算铺里出。
素卿一进门,她便立即伸手扶住凳子,仰着脸道:“慢一点,别摔了。”
许宣取药的手停在半空,低头看她。
她也抬头望着他,眼睛清亮,神色诚恳,仿佛确实替他担了一颗心。
素卿走近,白衣在晦暗的柜影前一过,便将周围衬得亮了些。
她今日未戴玉簪,只用一根素带束发,眉眼越发显得浓丽,眼尾自然挑起的弧度使她看人时总带着一点审视。
唯独看向小青时,那份距离会稍稍收敛。
“没有给许公子添麻烦吧?”
小青立刻皱了皱鼻尖:“姐姐一来便问这个,好像我只会添麻烦。”
她说完,扶着凳子的手仍没有松,反倒朝许宣望了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必明说的催促,许宣看懂了,却觉得好笑:她当着姐姐的面威胁人,也只敢用这样一点眼神。
他从木凳上下来,说:“没有。”
小青这才满意,将手收回袖里,站到了素卿身边。
素卿看了一眼她的手。
“袖子怎么脏了?”
小青低头,腕边果然沾着一道木灰。她刚扶过凳子,自己没有留意,此时却像得了什么证据,将手抬起来,轻声抱怨:“还不是替人帮忙。”
许宣原想拿块干净布给她,素卿已取出帕子,捏着那截袖边替她拭去了浮灰。
小青便不说话了,略低着头,眼睛追着姐姐的动作,方才还满铺子挑事的人,忽然安静得出奇。
许宣的手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觉得自己仿佛摸到了一点缘由,只是还很模糊。
随后素卿询问新铺的租契,许宣便取出来给她看。
她听得认真,问的也都是实在事情,几乎将往后半年可能遇到的难处都替他想了一遍。
许宣感激之余,却渐渐生出些负担,觉得自己必须将话说得更清楚。
“白姑娘,有句话,我该先说明。”
小青原本在摆弄姐姐腰间的玉扣,闻言,手指慢慢停住了。
许宣将租契放回桌上,斟酌片刻才开口:“姑娘愿意相助,我十分感激。只是那日桥边,姑娘曾问过我的婚事,我不知是否是自己误解,若是,还请莫怪。”
素卿望着他,神色并没有变化。
他于是继续说下去:“我眼下只想先将药铺经营起来,并无成家的打算。这笔钱,我会按期归还,也不敢因借贷之事,让姑娘以为我另有应允。”
这些话说得不算容易。他性情温和,却也知道有些事越含糊,越会让人难堪,因此说完以后,仍抬着眼,等对方的答复。
素卿沉默片刻,道:“借钱是借钱,你不必因此有负担。”
她既不羞恼,也不追问,反倒使许宣松了口气。他谢过,又将租契收好,没有留意身旁的小青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姐姐。
她像是在等素卿说些别的。
可素卿只是重新提起后院晒药的地方,说城南那间铺面朝向尚可,雨季却须留意潮气。小青听了一会儿,忽然将玉扣松开,转身走到门口去了。
许宣看见她靠在门边,低头踢了一下门槛。
那动作很轻,裙摆一晃便遮住了。
路过的卖花人以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