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翌日清晨。
  我还未梳洗,院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沈白蘋来了。
  她端着一个白瓷托盘,站在正院的廊檐下。
  “臣女来给长公主请安。”
  秋绥正要赶人,我抬了抬手,示意放她进来。
  沈白蘋跨进门槛。
  我目光落在她身上,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流彩暗花云锦裙。
  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木芙蓉。
  这花样,是七年前崔容玦刚做驸马时,笨手笨脚亲自为我画的。
  当时他画得歪七扭八。
  我还嘲笑他把芙蓉画成了狗尾巴草。
  后来内务府的绣娘改了七八次,才绣出这独一份的裙装。
  沈白蘋见我盯着她的裙子,抿唇笑了笑。
  “让殿下见笑了。”
  “昨夜臣女随口提了一句这料子好看。”
  “相爷便连夜让绣娘改了尺寸,送到了听竹轩。”
  她微微低头,似是羞涩。
  “相爷说,臣女肤色白,穿月白色最是相配。”
  我咽下一口微凉的茶水。
  连夜改尺寸。
  看来崔相爷昨晚在听竹轩,待的时间不短啊。
  我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沈姑娘的规矩是跟谁学的?”
  “在本宫面前,也敢自称臣女?”
  沈白蘋脸色变了变。
  “殿下恕罪。”
  “相爷说我在府中不必拘泥于俗礼,是我忘了分寸。”
  左一个相爷,右一个相爷。
  生怕我不知道崔容玦有多宠她。
  我靠在椅背上,懒得再看她。
  “请完安了?滚吧。”
  她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却没有走,而是端着托盘走近了几步。
  “相爷嘱咐我,给殿下送一碗燕窝。”
  “说是昨夜殿下没睡好,让我来替他赔个不是。”
  她走到桌前。
  手腕突然极其刻意地一歪。
  托盘连同上面的燕窝直直朝我砸过来。
  秋绥惊呼一声,猛地将我推开。
  滚烫的燕窝泼了一地。
  托盘在地上砸出巨大的声响。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桌上那个紫檀木的锦盒被扫落在地。
  里面装着一支玉簪。
  那是当年太液池里,崔容玦砸断了三根肋骨,捞上来给我的定情信物。
  清脆的碎裂声在屋内回荡。
  上好的羊脂玉,断成了三截。
  沈白蘋捂着嘴,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
  “哎呀。”
  “我不是故意的,殿下饶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了早朝的崔容玦大步走进来。
  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沈白蘋,和满地的狼藉。
  “怎么回事?”
  沈白蘋红着眼眶,抬头看他。
  “相爷,我只是想给殿下送碗燕窝。”
  “不知怎的,手脚发软,不小心打碎了殿下的东西。”
  “殿下她......她似乎很生气。”
  崔容玦立刻上前,将沈白蘋扶了起来。
  上上下下检查她有没有被烫伤。
  确认她没事后,才转头看向地上的断簪。
  他愣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清晰。
  但这情绪转瞬即逝。
  他抬起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萧灵曜,白蘋好心来看你,你为何要这般刁难她?”
  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刁难她了?”
  “是她自己打碎了我的簪子。”
  崔容玦将沈白蘋护在身后。
  “碎了就碎了。”
  “一块旧玉而已,你想要,我让内务府再送十箱过来。”
  “你何必为了这么点小事,把气撒在白蘋身上?”
  一块旧玉而已。
  七年前,他捧着这块旧玉,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
  现在,他轻描淡写地说,碎了就碎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压下心头那股荒谬的冷意。
  “崔容玦。”
  “既然是旧物,那确实没必要留着了。”
  “秋绥,扫出去。”
  秋绥咬着牙,拿起扫帚。
  毫不留情地将那几截断玉和燕窝残渣一起扫出门外。
  崔容玦的脸色变了变。
  似乎觉得我的反应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本以为我会大闹一场,他正好可以借机展示他的大度。
  “你又在使什么性子?”
  “我朝政繁忙,每天要在外头应付那些老狐狸。”
  “回到家,还要看你的冷脸。”
  “你就不能像从前那样,懂事一点吗?”
  我笑了。
  “我从前是什么样你忘了?”
  崔容玦被噎了一下。
  沈白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相爷,别为了我跟殿下置气。”
  “都是我的错,我这就去柴房领罚。”
  崔容玦反手握住她的手。
  “领什么罚。”
  “你是我请来的幕僚,不是这府里的下人。”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灵曜,你现在情绪太不稳定了。”
  “这几日你就好好在正院里静修吧。”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来打扰殿下。”
  这是要软禁我。
  在我的公主府里,软禁我。
  我没有争辩,也没有阻拦。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牵着沈白蘋的手走出去。
  房门被守卫重重关上。
  光线暗了下来。
  秋绥气得直掉眼泪。
  “殿下,他怎么敢。”
  我端起另一杯冷茶,慢慢喝完。
  “他以为拔了我的牙。”
  “却不知道,我是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