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叫下马沟。家门口有条水沟,是国家修的,水泥砌的槽,水从湟水那边引来,沿着村子绕一圈,浇地、饮牲口,也用它哉。
沟里的水一年四季都是清的。
打我记事起,我和姐姐的搓衣板,就架在这条水沟边上。
——
我两岁那年,是个冬天。
父亲那会儿不在家,去修河坝了。村里能干的劳动力都去了,毕竟在家附近就有活做,有工钱拿。基本上都是早出晚归的。
那天,母亲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东西,像是帮谁捎的。她走进院子,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姐姐的头。
她说:“妈妈要去邻居家,帮人家带点东西。你们要听话,乖乖在家待着。“
姐姐那时候三岁,点点头。
我也点头。
这是我们姐弟俩,听见母亲说的最后一段话。
她说完,就出了门,顺着村口的土路,往东走了。
走出村口,就没再回来过。
父亲从河坝上回来,家里已经没了人。村里人帮着找,邻村、镇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
母亲说“去邻居家“——她没撒谎,她确实是去了一个地方,只是那个地方,谁也不知道在哪儿。
三岁和两岁的两个孩子,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记到后来,每个字的音调都记得清清楚楚。
姐姐长大以后跟我说,她到现在做梦,有时候还会梦见母亲蹲在跟前说话的样子。
我没跟姐姐说过——其实我也会梦见。
梦里我总想问她一句:邻居家,远吗?
——
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剩三个人:奶奶,姐姐,我。
父亲一年会抽空回来几趟,种地,节日、秋收都会回来帮忙。
家里能干的活,从我和姐姐会走路起,就全是我们的。
扫地、拖地、喂鸡、放羊、拾柴火、挑水、生火做饭——反正只要是这个家需要干的活,没有一样能躲过去。
村里的王叔年纪大,走不动山路。五六岁起,我就帮着他放羊。羊在山坡上吃草,我一坐坐一天,天黑透了,把羊往圈里一赶,然后回家吃饭睡觉。
放假的日子,我和姐姐一人一块搓衣板,坐在家门口的水沟边洗衣服。沟水哗哗地淌,用小盆盛到大盆里,然后就是一顿搓,搓、搓……之后拧干,搭在家里的栏杆上。
邻居、路人有时路过,就会走到我们身旁:
“哟,清和、诺诺,又洗上了?这么小就干家务,真懂事啊!“
“我家那小子,八岁了碗都不知道洗!“
我们笑笑,不回话。
懂不懂事,不是我们说了算的。父亲不在,母亲走了,奶奶六十了,家里这些活,我们不干,谁干?
——
奶奶是这个家唯一的依靠,也是唯一的恐惧。
她打人,讲究一个“趁手“。
笤帚、木棍、拖把棒,手边有什么就是什么。抄起来就打,除了脑袋,哪儿都打——后背、屁股、大腿,抡圆了打。
打的理由也简单。家务活干得不好,打。羊没看好,打。在外面玩迟了,回家晚了,更是打。
村里孩子一到傍晚,爹妈站在门口喊一声就回家了。我们不行,我们得掐着太阳算时间。太阳一偏西,姐姐的脊背就先绷紧了:“诺诺,回。“
再舍不得那盘玻璃弹珠,也得扔下往家跑。
有一次和同伴们玩耍,玩得忘了时辰,天擦黑才到家。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拄着一根棍子,也不说话,就看着我们。
那一晚,我和姐姐一人挨了一顿。
我从不敢跟奶奶顶嘴。姐姐也不敢。
村里人问起来,奶奶就说:“娃不揍不成器。“
村里人点头:“是这个理。“
小学那六年,我是怕奶奶怕到骨子里的。放学远远看见她站在门口,腿肚子先转筋。和姐姐最默契的事,就是趴在门缝上先看屋里什么动静,再决定用什么姿势进门。
这种日子,一直到我上初中才松下来。人大了,她抡不动拖把棒了;再说了,我们都慢慢长大了。再打就不合适了。
可我到现在,看见墙角立着根棍子,心里还要咯噔一下。
有些东西,是长在骨头里的。
——
很多年后,我在巴驿中学的作文本上写:“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老师用红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真情实感。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是啊。
水沟边那两块搓衣板,山路上那群羊,门缝里那双往里偷看的眼睛——
哪一样,不是真情实感。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