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下册那年,是2016年。
春天来得特别早。四月刚过,湟水边的柳树就绿了,村里的杏花次第开放。上学的路上,风都是软的。
就在那个春天,我知道了心里“咯噔“一下,是什么滋味。
——
那天下午,是自习课。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我做完作业趴在桌上发呆,不知怎么,目光就飘到了窗边那一排座位上。
温揽月坐在那儿。
她那天戴了一副圆框眼镜,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白里透着点红。阳光穿过窗外老榆树的叶子,碎碎地落在她身上,一晃一晃的。
她低着头写字,睫毛的影子落在书页上。
我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心跳忽然就乱了。
不是跑跳之后的那种乱,是从心底深处,毫无防备地,“怦“地一声,接着“怦、怦、怦“,一下比一下快,撞得胸口发紧。
那年我十一岁。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家里没人教过我这个。
可她还是察觉了。
她忽然回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血“轰“地冲上脸,几乎是弹起来一样,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身后好像有人笑了一声。
那一下午,我脖子都是烫的。
——
放学排队的时候,我心还慌着。
我们两家住的方向是相反的。放学出了校门,她往西,我往东,各走各的土路,谁也不顺路。
可她还是跑了过来,在队伍里挨着我站定,飞快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然后汇进她那一路的人流里。
我低头一看——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
我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手心全是汗。回到家,关好院门,躲进小屋,趴在炕上,才敢打开。
纸上是几行娟秀的字:
“你今天老看我干嘛?我有那么好看嘛?“
我看了第一遍,脑子嗡的一声。第二遍,手都是抖的。第三遍,我把纸条压在炕席底下,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笑得像个傻子。
——
从那以后,我们俩开始传纸条。
每天放学,在校门口,在排队的时候,她塞给我,第二天我塞还给她。我们两家不顺路,可纸条是顺路的,一天都不误。
纸条上,写的全是心里话。
她写:“今天数学考试,最后一道题你会做吗?我不会,急死了。“
我写:“我也不会,瞎写的。反正错了也没人管我。“
她写:“你家里人都好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家里的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没妈,爹是别人家的,奶奶打人。这些我说不出口。
最后我写:“挺好的。就是家里活多,放学得干活。“
她回:“我也是。我回家要喂鸡、做饭。咱俩一样。“
我看着“咱俩一样“那四个字,心里热热的。
后来纸条越传越厚,越写越长。她写她夜里怕黑,写她想看邻居家电视又怕人家嫌她待得久;我写我放羊的时候数天上的云,写水沟边的星星。那些话,我从来没跟第二个人说过,跟姐姐都没说过。
在纸条上,我才是完整的我。
——
纸条传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她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站在校门口,捏着那张纸,周围全是放学的娃,吵吵嚷嚷。我一个字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的小屋里,就着月光,写了删,删了写,废掉了五张纸。
最后那张上,我写的是:
“喜欢。从那天下午,你在窗边上,阳光晃你那会儿起。“
第二天塞给她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差点没塞进她手里。
她看了纸条,没说话,低着头,耳根红了。
又过了一天,她的回条来了,上面是一个字:
“好。“
好。
就这一个字,我在山坡上放羊的时候想一遍,搓衣服的时候想一遍,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还想一遍。想一遍,心里就开一朵花。
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好“。
不是“记住了“,不是“真懂事“,是一个“好“字。
——
可那样的日子,只维持了两个多月。
说不上是哪一天开始变了的。
她的纸条开始变短,从满满一张,变成半张,变成几行。有时候我等一天,塞过去的问题,她第二天只回一个“嗯“。
我不知道怎么了。我问她:“你是不是不开心?“
她回:“没有。“
我又写:“那是我哪里做错了吗?你跟我说,我改。“
那张纸条塞过去,隔了一天,退回来的,只有四个字:
“没做错了。“
再后来,她不收我的纸条了。塞过去,她塞回来,也不说话。
放学的路上,她走在她那一路的人流里,我在我这边的土路上,两条路,越走越远。
再后来,她见了我,就低头,绕开走。
这段事,开头稀里糊涂,结尾也稀里糊涂。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可能是她的新鲜感过了——小孩子家家的喜欢,本来就短得像四月的花期。也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让她不高兴了,可我偏偏不知道错在哪儿。
我连改,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改。
——
可我从来没恨过她。
真的。
那两个多月的纸条,我一张都没扔,藏在炕席底下,叠得整整齐齐。夜里睡不着,我就摸出来,就着月光看一遍。可后来纸条不知道丢失在哪儿呢,这也是我人生中的一大损失。
她的字写得好看,圆圆的,像她的人。
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六年级分班,她和我,都在六二班。我们每天还是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她还是坐在窗边的位置,阳光还是会穿过榆树叶,晃一晃地落在她身上。
只是我们俩之间,隔了一条谁也不知道的沟。
这条河比我家门口那条水沟宽多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