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秋天,我升了六年级。
启文学校是下马沟一带最大的学校,附近几个村的小学升到七年级都要往这儿并。从六年级开始都要分成两个班,只有两个班,一班和二班,重新打乱分的。
我在六二班。好在田守拙跟我一个班——他是我从一年级玩到大的伙计,有他在,换班也没那么怵。
分班名单贴在教室后墙上,我挤在人堆里从上往下找名字。
找到“温揽月“三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停。
她也在六二班。
我没敢多看,把手缩回来,插进兜里,走了。
——
开学第二天,教室里出了大事。
班主任领进来一个女生。
她站在讲台边上,个头不高不矮,扎着一条马尾——不对,不是马尾,是她的头发本身就带着点黄,太阳一照,金灿灿的,像八九月里河滩上的油菜花。
班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榆树的叶子响。
班主任说:“这是新来的同学,沙惊鸿,从别的县城转来的。大家欢迎。“
掌声哗哗地响,比校长讲话那会儿热烈十倍。
那天之后的一整个星期,启文学校谈论的都是她。
我算是把这个人看仔细了。她脸盘小,皮肤白,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时不躲不闪。她走路不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进出教室的时候,半个班的脑袋都跟着转。
她跟我们都不一样。我们的鞋上永远有土,她的白球鞋永远是白的;我们说话带着土腔,她说话字正腔圆,像收音机里的。听说她爸在县城搞点小生意,家里电视、冰箱、洗衣机,样样齐全。
乡下的学校,两三个村子才凑一个学校。这样的姑娘,一年能见到几个?
大家背地里都叫她——校花。
——
校花的日子,其实没我们想的那么好过。
最先是一班的一个男生,往她桌肚里塞了一封情书。粉红色的信纸,叠成心形,落款都不敢写真名。
沙惊鸿拆开看了,脸通红,把信揉了,塞回桌肚。
结果第二天,全班都知道了。谁传出去的,不知道。那男生也没敢承认。
再后来,她的桌肚里隔三差五就能摸出纸条来。有人夸她头发好看,有人问她家住哪儿,有人约她放学“说个事“。她一概不答,纸条都攒着,下课悄悄扔进炉子里烧了。
可她越是不理,动静越大。
高年级的男生开始绕着二班的窗户转悠。下课十分钟,走廊上总有几个生面孔“路过“,眼睛往教室里瞟。
她只是低着头写作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在第三排,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说实话,我心里那点心思,跟那些塞纸条的男生,没有两样。
可我不敢。
我的心思,我自己在炕上想过一了——想完了,翻个身,就当没这回事。
——
出事是在一个礼拜一的早上。
一班有个李雄,学习很好,是老师眼里的苗子,高年级也认识几个人,平时在年级里挺吃得开。那几天他总往我们二班跑,早上来了就站在沙惊鸿桌边,跟她说话,有时候还借她的作业本“对答案“。
沙惊鸿也不烦他,她有问有答,说话还笑。
那天早上,李雄又来了,正站在过道里跟沙惊鸿说着什么——
教室门“咣“地一声被撞开了。
一个七年级的男生站在门口,个子比我们高一头,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胸口一起一伏。
他一眼锁定李雄,两步冲进来,伸手就揪:
“你天天往二班跑什么?啊?“
李雄也不是吃素的,一把打开他的手:“我找人说话,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那男生嗓子都劈了,“你再骚扰她试试!“
“我骚扰谁了?!“
两个人话没说三句,就扭打在了一起。桌子撞得咣咣响,本子作业飞了一地。全班男生反应过来,七手八脚上去拉,班长跑出去喊老师。
拉了好一阵才拉开。两个人都挂了彩,一个嘴角破了,一个胳膊上青了一块,被闻讯赶来的老师一人拎走一个,临走还在互相瞪。
教室里死一样静。
我到现在还记得沙惊鸿的样子。
她站在过道边,吓得脸色发白,过了几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不是哭给谁看的,她就是慌——她什么也没干,没写过信,没答应过谁,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班里没人敢说话。女生们围过去递纸,男生们都低着头。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手在桌肚里攥成了拳头。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有点心疼,有点气愤,还有点别的什么——我不敢细想。
——
晚上躺在炕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承认,我有点喜欢沙惊鸿。
她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教室里的阳光都往她那边偏。这一点我不骗自己。
可翻过来再一想,心就凉了半截。
李雄成绩好,老师喜欢,高年级有人,他往沙惊鸿桌边一站,都落了这么个下场。
我呢?
我用什么跟人家比?用我冻裂口子的手,用我家那条拴羊的绳子,还是用我奶奶打人用的拖把棒?
十一岁的许一诺,在炕上想明白了一个他往后很多年都没法推翻的道理:
有的人,生下来就是给你看看的。
你多看一眼,都算是占了便宜。
——
从那以后,我管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件事之后,学校处分了打架的两个人,老师把各班男生挨个敲打了一遍,走廊上的“路人“少多了。沙惊鸿在班里哭过那一次之后,大家反而跟她处得近了。她人其实不错,不拿架子,谁跟她说话她都笑着应,时间长了,那些起哄的心思也就淡了。
日子照旧往前淌。秋去冬来,村口的土路冻硬了,水沟结了冰,我和姐姐洗衣服要砸开冰窟窿。
六年级上学期,就这么吵吵嚷嚷地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这个学年真正的惊涛骇浪,不在学校里。
是在家里。
开春以后,父亲要回来了——
这一回,他是一个人回来的。一个人,拉着一只旧皮箱。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