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说父亲走的那三年吧。
2015年学期末,他做了上门女婿。新婚刚过,他就又出去务工了——那边催得紧,家里地要种,日子要过。从那以后,他在我们生活里,就只剩下“过节”这两个字。
每年过年,他会回来一趟,带着我和姐姐去街上,一人扯一身新衣裳。
就这么多。
他的工资,全数上交。他在那边挣多少,怎么花,我们一点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以前的钱,从来不交给奶奶——那时候他在外头,自己挣自己存,回来把学费、生活费一留,剩下的说是要攒着。
可自从进了那个门,轮到我们的,就只剩学费和生活费了。
不多给一分。
——
中途还出过一件事。
有一年他回来,不知怎的,多给了奶奶三百块钱。就三百。
结果亲家那边知道了,闹了一场。具体怎么闹的,我们不在场,只听说闹得很不好看。从那以后,亲家和奶奶之间,就再没有好过——奶奶提起那边,脸就沉下来;那边的人,也再没登过我们家的门。
村里人背后说:那边是嫌我们累赘。
两个没妈的娃,一个六十岁的老娘,一年三百块,都是累赘。
这话我听见的时候,手里正攥着半块干馍。那天我在墙根底下站了很久,馍吃到嘴里,一点味儿都没有。
——
那三年,我的成绩,是一路往下掉的。
原先父亲走的时候,我还能考前三。后来,中下游。老师找我谈过话,说许一诺你怎么回事。我没法说。
我跟谁说呢?
说我想我爸?说他年年回来只给我一身衣裳?说人家娃考好了爹妈带下馆子,我考好了,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没人懂。
最难受的是有一年过节,他看见了墙上的成绩单,脸沉下来,训了我一顿:
“你就考这个?我跟你奶奶这么大年纪,供你容易吗?“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供我容易吗——这话我天天听,奶奶用笤帚说,父亲说,村里人笑着说。可我的委屈谁懂?我不是不想学好。一个九岁十岁的娃,放羊、做饭、挨打、搓衣裳,夜里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想“我为什么要活着“,周末还要把羊赶上山去。
这样的我,拿什么考前三?
可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口。我只是低着头,盯着脚尖,听着。
就像小时候挨打那样——记住了错,却答不上来错在哪儿。
——
2018年开春的时候。
村里先传开的消息:老许回来了。一个人。
那是周末,我回家才听说的。奶奶坐在灶台前烧火,说了一句:“你爸离了。“
锅里的土豆“咕嘟咕嘟“地滚。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人提前请了律师。法院把两个妹妹,都判给了他们。父亲这几年挣的钱、置的东西,一样没能带走。他净身出户。
——
他是傍晚到的家,拉着一只旧皮箱。
我正蹲在灶口添柴,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一个四十岁的人站在院子里,头发白了不少,腰塌下去了,眼窝深陷。那件黑色的皮夹克我见过,袖口磨得皮都掉了。
他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个院儿,半天没进来。
奶奶迎出去。母子俩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我只听见父亲说了一句:
“阿妈,我回来了。“
就这一句。
——
饭桌上,我给他盛饭,手是抖的。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说我的成绩,说姐姐马上小升初,说我放羊的事。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父亲根本没看我。他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吃完把碗一放,说了句“你们吃“,就到院子里去了。
夜里我做了一件很没出息的事。
父亲换下的衣裳,我趁没人的时候凑过去,闻了闻。
我想闻那个味道。班车上的、压箱底的那个味道。
没有了。
衣裳上只有尘土味,和一股寄人篱下捂出来的闷味。那个只属于父亲的味道,没了。
我站在那儿,鼻子一酸。我说不清哭什么。父亲还活着,就隔一堵墙。可我总觉得,记忆里那个考好了就带我去吃炮仗面的人,死在了回来的路上。
回来的这个,只是长着他的模样。
——
他没在家待多久。
开春的地一忙完,他又出去务工了。走的那天早上,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顺着土路往东去,越走越远。
我忽然发现,我不恨他了。
以前恨。现在他瘫过一回,又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恨都恨不起来了。
——
有次去书店买书,路过炒面铺子。
炮仗面的铺子还在。一口大铁锅,面条甩进去,“噼啪“作响,辣子油红得晃眼。我停下脚,隔着马路看了一会儿。
一碗十五块。
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十五块,父亲当年掏得爽快。那时候的十五块,比现在值钱多了。
我摸了摸口袋。唉,还是算了,终究不是那个味了!
我转身走了。
不是吃不起十五块——是心里觉得味道变了。父亲不在,那十五块,我舍不得替自己花。
有些东西,十五块买不来。有些东西,两块钱都嫌贵。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