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那年未满 > 第6章 水杯
  在分班的时候,班里坐进来一个人——龙晓。
  他本来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成绩年级倒数,作业本永远交不上去,老师懒得管,他自个儿也懒得学。高年级的有几个混混跟他走得近,他跟着学抽烟,藏在厕所后面的墙根底下,一口一口,呛得眼泪直流,也要抽。
  可说来也怪,龙晓跟我玩得来。
  大概是同类相吸吧。他是没人管,我是没人疼。下课的时候,他凑过来跟我滚过铁环,弹过玻璃珠,他还教我叠纸飞机,说能飞过学校围墙。我也不嫌弃他成绩差——反正那几年,我的成绩也掉到中游偏下了。
  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教我叠纸飞机的人,往后会在我的命里,扎下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那是后话了。
  ——
  2018年的六一,学校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
  各班出节目,唱歌、跳舞、朗诵。沙惊鸿被老师指定报幕,她普通话好,站在台上一开口,底下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六一那天,天公作美,晴得万里无云。
  操场上搭了台,挂了彩带,太阳一晒,红的是红的,绿的是绿的。附近的家长、村里的人都涌进了学校,黑压压站了半个操场,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我挤在人群里,本来也挺高兴的。
  直到我看见,前排的同学中间,一片欢声笑语。
  同学的爹给他们买了汽水,还买了雪糕,父子俩一人一根,肩并肩站着。其他年级的家长也拎着一兜子零食,瓜子、辣条、方便面,止不住地往他们手里塞。还有几个同学,爹妈陪着,坐在自带的小凳子上,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扇风。
  人家一家子在一起,看的是同一个节目,笑的是同一个笑话。
  我站在人堆后头,手里的棒冰是自个儿拿零花钱买的,五毛钱一根的色素水冰,太阳一晒,化了一半,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我下意识在人群里找。
  找谁呢?
  爹在西宁,妈不知道在哪儿,奶奶六十了,可这大热天的她怎么会来呢,这会儿多半在家烧火做饭。
  我谁也找不到。
  那天的日头很大,节目很热闹,台下的笑声一浪一浪的。可我站在那儿,心里空得慌,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我跟老师撒了个谎,说肚子疼,溜回了教室。
  ——
  教室里没人。
  彩带从窗户里透进来,桌上摊着没收拾的书本,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我刚走到座位边上,忽然停住了。
  教室后排,有人。
  龙晓站在沙惊鸿的座位旁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沙惊鸿的。那个淡粉色的、带卡通图案的水杯。
  他拧开杯盖,仰头,喝了一口。
  我站在门口,血液“嗡“地一下冲上了头。
  龙晓喝完,拧上盖,把杯子放回原处。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我。
  我们俩隔着半个教室,对视了两秒钟。
  他没有慌,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求饶,也不是威胁,是一种……你知道又怎么样的坦然。
  我的嘴张了张。
  我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喝人家的水“?他要是反问“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怎么办?我说出去,沙惊鸿知道了,怎么想?全班知道了,怎么收场?龙晓会怎么对我?他高年级那几个朋友会怎么对我?
  再说——我们毕竟还玩得来。他为难过我吗?没有。他帮我叠过纸飞机。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龙晓从我身边擦过去,出了教室,脚步声远了。
  我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
  过了十几分钟,沙惊鸿回来了。
  她是报幕的,说了半天话,嗓子干,一进教室就拿起那个水杯,拧开,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
  我坐在座位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喝水,看着她用手背擦嘴角,看着她跟前后桌说刚才哪个节目好看,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我知道。
  那一刻我心里的滋味,说不清。像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又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明明喝水的不是我,偷喝的也不是我,可我偏偏觉得自己脏。
  放学回家的路上,龙晓追上我,递给我一根烟。
  “抽不?“
  我摇摇头。
  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吐着烟圈问我:“今天下午,你看见啥了?“
  我说:“没看见。“
  他笑了,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很晚没睡着。
  我想,我今天要是喊出来了,会是什么样?
  我想不出来。我只知道,我没喊。我沉默了一下午,说了一个谎,跟龙晓相视了两秒钟,然后看着沙惊鸿把那杯水喝了下去。
  我谁也护不住。
  那时候的我,真的谁也护不住。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