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那年未满 > 第7章 月亮和语音
  2018年秋天,我升了七年级,还是在启文学校。
  先说个奇怪的事:七年级课多了,我反倒觉得轻松了。
  小学就三门课,语文、数学、英语,一门课坐一上午,一个老师从头盯到尾。到了七年级,一下子七门功课,课表排得密密麻麻,一天九节课,单一门课最多三四节,还不是一个老师教。
  这个站讲台,那个站讲台,下课铃一响,老师夹着教案走人。
  松快。真的松快。
  就像捆在身上三年的绳子,忽然换了几根细的。
  只是那时候我没料到,绳子松了,心思就活了。人心一散,有些事,就再也按不住了。
  ——
  丁盈盈和吴天柱,都是沙柳池小学升上来的。
  那学校比我们下马沟这边还偏,娃也少。到了七年级,几个村子的学生全并进了启文学校,我和白文境、田守拙守在老地方,他们那一批,是新人。
  先说吴天柱。他留过两级,在小学蹲了两个学期,所以比我们都大一两岁,个子蹿到了一米八左右,往人堆里一站,鹤立鸡群。人倒是爽快,打篮球认识的,后来跟我们几个混成了伙。
  丁盈盈就是跟着他们那一拨,走进我们班的。
  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头发扎得高高的,说话前先笑,一笑眼睛就弯下去。她那种开朗,是我从来没有过的。
  她敢在课堂上接老师的话茬,敢在全班面前唱歌跑了调还接着唱,敢跟男生抢篮球。她往哪儿一坐,哪儿就热闹。课间十分钟,她座位边上永远围一圈人。
  我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眼睛就不听使唤了。
  上课本该看黑板,看着看着,目光就溜到她那边去了。她笑,我也想笑;她被老师点名,我比她还紧张。越看心里越欢喜,越欢喜,越不敢让她知道。
  后来我琢磨过,我为什么会喜欢她这样的人。
  答案其实很简单:她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
  我们这种人,从小就知道看脸色,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烂在肚里。她不一样,她活在明处,笑在明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摆在脸上。
  她大大方方晒在太阳底下的那部分人生,是我一辈子蹲在门缝里偷看的东西。
  能不喜欢吗。
  ——
  跟我一个心思的,还有田守拙。
  田守拙是从小学一年级一直跟我玩到今天的兄弟。他这人憨厚老实,肚子里藏不住一点弯弯道道,说话还有点轻微的结巴,一着急更明显。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憋得满脸通红,半天挤出一句话,全班都笑,他也不恼,跟着嘿嘿地笑。
  那时候我们几个玩得来的——我,田守拙,吴天柱,还有一班的白文境——自习课老师不在,我们就按老规矩换位置,凑到后排,几个人挤在一起聊天。聊游戏,聊球,聊谁的糗事,压着嗓子笑成一团。
  出事就是在这样一节自习课上。
  那天聊着聊着,不知谁把话头引到了丁盈盈身上。吴天柱一米八的个子,最爱起哄,用胳膊肘捣田守拙,压着嗓子扇风:
  “守拙,你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吗?上啊!“
  田守拙的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嘴上的结巴更厉害了:“胡、胡说啥呢……“
  吴天柱不撒手:“害羞啥!大老爷们的!“
  我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那一刻,我手里也攥着一把汗——我怕他真去,又怕他不去。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态。后来很多年我才想明白,那种装作若无其事的鼓励,是一个胆小鬼最卑鄙的慷慨。
  我听见自己说:“想去就去呗,磨叽啥。“
  田守拙看看吴天柱,又看看我,咬了咬牙,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趴在桌上写。
  写了涂,涂了写。字歪歪扭扭,一页纸废了半页。
  最后折起来,趁着教室乱,托前排传了过去。
  ——
  丁盈盈拆开看了。
  她低头写了一行什么,把纸折回去,传了回来。
  田守拙展开那张纸。我和吴天柱都凑过去看。
  上面就一句话:
  “你是个好人,咱们还是做朋友吧。“
  当场回绝。干脆利落,像她这个人。
  田守拙捏着那张纸,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把纸叠好,塞进了桌肚。
  放学以后,我们几个陪他绕到水沟边上。吴天柱拍拍他肩膀:“没事没事,好姑娘多的是。“我也跟着说:“就是,别想太多。“
  田守拙还是没说什么。
  可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兄弟做了那么多年,他嘴上一个字没有,整个人却是塌下去的,像晒蔫的豆角,搭在架子上,风一吹,晃都不晃一下。
  他在意的不是被拒绝。
  他在意的是,那句“你是个好人“——好人卡发得这么痛快,说明人家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他一秒。
  那天还没到期末。这事出了以后,谁都装没发生过。丁盈盈照样笑照样闹,田守拙照样跟我们滚在一起。只是从那以后,我们几个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而我,一边陪着兄弟难过,一边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我憋了很多年,谁也不敢告诉。
  ——
  期末越来越近。
  考试前两天晚上,群里忽然发起语音通话——就是我们这伙人:我,丁盈盈,吴天柱,田守拙,海暖阳,苏怡。
  我手里的手机,是个安卓机,父亲用旧了退下来的,屏幕裂了道缝,用透明胶粘着。我接了,把麦关了——我不说话,只听。
  他们就那么聊。聊马上到来的考试,聊考完的暑假要去哪儿,聊班里谁的笑话。丁盈盈的话最多,笑声从手机那头一阵一阵传过来,像风铃。吴天柱爱接她的话,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海暖阳和苏怡时不时笑作一团。田守拙结结巴巴插不上嘴,就嘿嘿地跟着乐。
  我一直没出声。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屋门口。那晚的月亮特别亮,大得吓人,明晃晃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的菜畦、水沟、晾衣绳都清清楚楚,不开灯也亮堂堂的。
  沟水哗哗地流,月光碎在水面上,一跳一跳的。
  我举着那台裂了缝的旧手机,听着丁盈盈的声音,抬起头看月亮。
  就是那一刻,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出口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很满、又很空——满的是那个夜晚,空的是我知道,这样的夜晚不会属于我。
  我看着月亮想:
  她现在,是不是也抬着头,在看同一片天?
  她在手机那头笑的时候,知不知道,有个人在这头,隔着一根电话线,把她的每一句话都收进了心里?
  她不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月亮那么亮,照着所有人。可她站在月亮底下笑,我坐在月亮照不到的门槛上听。
  我们中间隔的,不只是一台旧手机。
  ——
  散伙的时候,丁盈盈在群里说了句“晚安“,后面跟了个月亮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打下三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了。
  最后什么也没发。
  我回屋躺在炕上,窗外还是那片月光,白晃晃地铺在炕沿上。
  我睁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后天就考试了。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