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期末考试。
第一天考四门,第二天考三门。第二天交卷的时候才下午三点,太阳还斜挂在西边,两个月的暑假,就这么提前到手了。
照例,我们几个先不散伙。
五六个人凑钱——吴天柱出的最多,他大方——在小卖部拎了一塑料袋饮料、辣条、锅巴,还有两瓶汽水,浩浩荡荡奔了学校后山。
那天的山,我到现在还记得。
苜蓿地绿得冒油,风一吹,一波一波地翻浪。我们把书包往树荫底下一扔,汽水起开,先干了一口,然后就在山坡上疯了。
吴天柱提议摔王牌。他把英语课本撕了叠的纸牌拍在地上,力气大,扇起的风把地上的土都卷起来,无人能敌,赢了一摞,得意得直晃。海暖阳不服,两个人追着打,从坡上滚到坡下,沾了一头的草屑。
苏怡和丁盈盈坐在树荫里分零食,笑作一团。田守拙被拉去当裁判,结结巴巴地报比分,没人听他的。
白文境不知道从哪儿逮了只大蚂蚱,拿狗尾巴草穿着,故意往女生堆里凑,吓得苏怡吱哇乱叫,满山坡躲。丁盈盈一边笑一边拿锅巴丢他,丢得还挺准。
我坐在草坡上,看着这一切,有一瞬间觉得,要是日子能停在这儿就好了。
没有考试,没有成绩单,没有那张被我塞在桌肚里的心事。就是太阳,就是风,就是一帮人,傻乎乎地笑。
后来不知谁起的头,玩起了摸瞎子。吴天柱的眼睛上蒙着校服外套,张开两条长胳膊在苜蓿地里乱摸,我们围着他又躲又逗。他一个猛扑,正好把丁盈盈逮个正着,大家伙笑疯了,丁盈盈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太阳一点点往西沉,影子一点点拉长。
玩累了,一伙人横七竖八躺在草地上,看天。天特别蓝,云特别白,谁也没说话,就那么躺着。
那是我记忆里,我们这个团伙最后一场完整的狂欢。
因为谁也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这个团伙里的两个人,会一前一后走在两条岔路上;更不知道,再过一个月,这个团伙的两个人,会走到一起。
——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各回各村。同村的作伴走,外村的去公路边等公交。丁盈盈不用坐车——她家就在下游,离我们学校不远,跟我们村一样,都是腿着回去的路。
只不过,方向相反。
我们在岔路口告别。吴天柱往他那路走了,白文境、田守拙也都走了。丁盈盈冲我摆摆手:“许一诺,暑假快乐!“
“……暑假快乐。“
她转身,顺着往下游去的那条土路走了。
我站在路口,没有动。
往东,是下马沟,是我的家,是羊圈,是灶火,是我该回的地方。往西,是丁盈盈的背影。
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回家去。一个说:就这一次,错过就没了。
我的脚,替我把选择做了。
——
我隔着二三十米,缀在她后头。
土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拔高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她走得不算快,马尾在晚霞里一甩一甩。我的心跳比脚步还乱,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打草稿。
说“今天玩得开心吗“?太轻。
说“我送你回家“?太露。
草稿打了十几版,没一版敢用。
眼看前面就能望见她家那边的石桥了,再不说,就真没机会了。
“丁盈盈!“
我喊出声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回头,看见是我,有点意外:“许一诺?你咋往这边来了?你家不是在那边吗?“
我走到她跟前,手心全是汗,嗓子发干。
“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晚霞烧得正旺,她的脸被照得红红的,歪着头等我。
我豁出去了。
“我喜欢你。从七年级刚开学那会儿就喜欢。今天在山坡上,我看你笑,我就想,我要是不说出来,这个暑假我过不去。你、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
“许一诺。“
她打断了我。声音还是平常那个声音,轻轻的。
“对不起。你是个特别好的人,可是我现在不想想这些。咱们还是好朋友,行吗?“
——
要是故事到这儿就结束,那也就只是个普通的失败。
可我那时候脑子一热,干了件更没出息的事。
我死缠烂打。
“为什么不行?我不耽误你念书,我就……我就远远喜欢着也不行吗?“
“你别有负担,我今天说完,明天就当没说过——“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如吴天柱高?我往后还能长——“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还是那副温柔又坚定的样子:
“许一诺,你很好,真的。是我不想。跟高矮没关系,跟你好不好也没关系。“
“咱们还是朋友。好吗?“
我还能说什么?
我跟着她,一路走到学校附近——我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绕到那儿去的。就在这时,公路上一辆中巴歪歪扭扭开下来,“民和—巴驿“几个字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她扬起胳膊,招手。
车停了。她跳上去,隔着车窗冲我摆摆手,说了句什么。发动机的声音太大,我没听清。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黄土。
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站在风里头,站了很久很久。
天全黑了。蚊子在耳边嗡嗡,远处谁家在喊娃吃饭。
那句没听清的话,我在心里替她补上了。肯定是“快回家吧“,或者“路上慢点“。
看,她连走的时候,都还记得给我留一句客气。
——
那个暑假,我过得像被架在火上烤。
白天放羊,羊在坡上吃草,我坐在石头上,一遍一遍回放那天的场景——我说的话,她回的绝,我死缠烂打的蠢样,还有那个扬尘而去的车屁股。
最难受的是,我想不出开学怎么面对她。
一个班。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见了我,会尴尬吗?会躲我吗?还是会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喊我“许一诺“?
要是她真的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又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折磨了我整整一个假期。后来,快到八月底的时候,我想通了。
她没有错。错的是我把自己的日子,系在了别人的一句话上。她拒绝了我,可她还是那个在苜蓿地里笑得直不起腰的姑娘,那个说“咱们还是好朋友“的姑娘。
要尴尬的,不该是她。
是我得把自己的这点心思,重新摁回心底里去,摁严实了,跟她做回朋友——做回那群在山坡上傻笑的伙伴里的普通一员。
摁得回去吗?
我不知道。但我只能这么做。
八月底,开学。八年级,还是原来那个班——我们班从七年级起就是固定的,不变。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心还是漏跳了一拍。
丁盈盈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跟前排的苏怡说话,说到高兴处,笑得眼睛弯下去。
看见我进门,她冲我扬了扬手,跟过去几百次一样:
“许一诺!暑假过得咋样?“
那一刻我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放书包。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