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我听到了那个消息。
丁盈盈和吴天柱,在一起了。
是苏怡在群里先露出来的,配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底下一帮人起哄,吴天柱难得没贫嘴,就发了个憨笑。丁盈盈过了一会儿,回了个脸红的表情。
没有悬念,没有意外。山上那个傍晚,苜蓿地里他一把将她逮住,两个人滚作一团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注定了。
我坐在炕上,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跟着大家,发了一句:“恭喜啊。“
发完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房梁。心里说不上是疼,还是空。像是早就知道要塌的房子,真塌下来的时候,反而没什么声音。
——
学校里,一切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吴天柱每天放学等她,帮她拎书包,买汽水永远买两瓶,一瓶递到她手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丁盈盈呢,笑着接,笑着喝,偶尔拿拳头捶他一下。
我们这几个,照旧一块儿玩。没人觉得别扭——除了我。
我跟吴天柱还是兄弟,勾肩搭背,打球摔跤。我能演。我演得可好了,好到有时候我自己都信了,信我什么都不在乎。
只有夜里躺在炕上,那份被摁回去的心思,会翻个身,戳我一下。
不疼。就是提醒我还在。
——
先看见叶凌寒,是在一节体育课上。
那天下午,我们班和七一班的体育课凑巧排在了一起。前半节课各自跑圈、做操,后半节课自由活动。两拨人一散,都往操场中间那块地方去——学校不大,就一块操场,跑道中心铺着塑料草坪,绿得发亮,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暖乎乎的,比家里的炕还舒服。
男生去抢篮球架,女生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聊天。
我打完一场球,浑身是汗,坐在草坪边上喘气。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丁盈盈站了起来,朝不远处一个女生招手。
那女生走过来,在丁盈盈旁边坐下。
我离她们十几米远,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两眼。
那女生穿着七年级的校服,个子比丁盈盈高小半头,头发束得很整齐,皮肤白净。她坐下来没说几句话,就先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小白牙。
丁盈盈跟她在一块儿,笑得比跟我在一起时还要松快。两个人头挨着头,不知道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旁边有人喊我传球,我应了一声,站起来跑了。
可那天的球打得心不在焉。过人过到一半,我眼睛又飘回草坪上去了——那两个身影还坐在那里,九月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过去,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谁呢?“一起打球的撞了我一下,“走什么神!“
“没看谁。“
我撒了谎。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看谁。
——
中午的事,是那之后没几天。
我们学校没有食堂。家近的学生,中午蹬蹬蹬跑回家吃一口再跑回来;家远的,就在小卖部买包泡面,拿到学校的开水房冲了,蹲在台阶上或者蹲在教室里吃;也有自己带饭的,铝饭盒里装着早上做好的饭菜和馍馍,开水房接杯水,也是一顿。
我原先中午回家吃。我家离学校不算远。
那天我嫌天热懒得跑,头一回在学校泡了面,端着碗蹲在开水房门口吃。就在这时候,丁盈盈也来了,跟她一起的,还是那个七年级的女生。
两个人一人抱着一碗泡面,蹲在我斜对面的台阶上,说说笑笑。
我端着碗,僵住了。
吃也不是,走也不是。
她们聊的是暑假的事,村里的事,谁家的牛下了崽的事。那女生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笑,笑声不大,脆生生的,像风铃。九月的中午,太阳毒得很,蝉叫得人心烦,可那笑声传过来,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凉快了一下。
吃完面,两个人把碗一冲,道别。
那女生转身往初中部那边走,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身后轻轻晃。我忽然听见身边的丁盈盈“噗嗤“一声笑了。
“看什么呢?“
我一回头,丁盈盈正笑眯眯地瞅着我,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
“看刚才那姑娘呢?“
耳根一下热了:“没、没看啥。“
“还装。“她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捣我,“觉得她好看啊?“
“我……“
“要不要我把我闺蜜介绍给你?“她朝那女生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跟介绍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似的,“她叫叶凌寒,跟我同村的,沙柳池的。我俩中午都不回家,你要有心,中午多来开水房蹲着,准能碰着。“
——
那一瞬间,我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是失落。
真的失落。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要给我介绍对象了,像给我递一瓶汽水那么自然。她不知道,也可能早就知道了但装不知道——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在她心里,我许一诺彻底、干净地,掉出了那个名单。
连拒绝的记忆都翻篇了。现在我是需要被“介绍对象“的人。
可我能怎么样呢?
我把那点失落咽下去,扯出一个笑:
“算了,我自己追吧!“
丁盈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就你?行啊,那我等着看!“
她端着碗,笑着回教室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开水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自己追。
嘴上说得硬气。可我连走过去问一声“同学你叫什么“的胆子都没有。嘴上是这么说,心里那个老声音又冒出来了:
人家是沙柳池村的,家里条件不差,低年级的,又跟丁盈盈是闺蜜。你是什么?你是搓衣板上长大的,放羊的,兜里连十五块钱都不舍得花的人。
有的人,生下来就是给你看看的。
这话我在炕上想过,在沙柳池的村口想过。现在,得在开水房的台阶上,再信一遍。
——
可怪就怪在,从那天起,“叶凌寒“这三个字,跟长了腿似的,老往我耳朵里钻。
而我自己,也不知不觉变了——中午不回家了。
家远只是一个借口。真实的理由是:开水房门口那排台阶上,蹲着两个端泡面碗的女生,其中一个,笑声像风铃。
我开始天天泡在学校吃面。有时候是泡面,有时候带饭。我蹲在我那个老位置,斜对面,隔着五六米。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斜对面那个人,每天中午都蹲在那儿。
我只知道,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吃面先喝汤,烫得直哈气也不肯放碗,笑起来的样子,像九月下午三点的太阳。
热乎乎的,不烫人。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