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清楚一件事:我跟叶凌寒,在她说"好呀"之前,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所以后来很多人问我俩是怎么开始的,我说不出来。硬要追根溯源,得从林小小和苏宁说起。
那是2019年10月,我十四岁,八年级。
她俩跟叶凌寒同班,沙柳池的,跟我们这伙人也玩得来。那天放学,我磨蹭到最后一个出教室,在校门口追上她俩,假装随口一问:
"哎,问你们个事……你们班叶凌寒,有QQ没?"
林小小脚步一顿,跟苏宁对视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两个姑娘的眼神里写了满满一行字:我就知道。
"有啊。"林小小把号码报给我,报完又补了一句,"自己加去,可别说是我们给的。"
"哦。"
我揣着那串号码往家走。十月的太阳还剩点余热,土路上有我一条被拉得老长的影子。那串数字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我一路都在默背,生怕忘了。
到家,喂羊,扫院子,生火做饭——这些事我干得很慢,因为心里有件事压着。等天擦黑,我钻进小屋,才把手机摸出来。
那台安卓机是父亲用旧了退下来的,屏幕裂了道缝,用透明胶粘着。我点开搜索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
手指不听使唤,输错了三回。
头像跳出来——卡通头像,一个笑得很甜的姑娘,头顶飘着几朵云。昵称:凌寒。
申请验证写什么呢?写"我是许一诺",太直了;写"同学",太假了。
最后写了仨字:许一诺。
发送。
——叮。
通过得比我想的快。
"你好,我叫许一诺。"我打了句开场白。
"嗯嗯,我知道你的。"她回,"丁盈盈跟我说过你。加我有事吗?"
有事吗?
有。可那件事,我原来打算聊熟了再说,聊个十天半个月,铺垫好了再说。
但她的手比我快,问题已经摆在屏幕上了。事到临头,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后一句话没经过任何批准就发了出去:
"我喜欢你。"
发送。
就三个字,加一个句号。
紧接着我又补了一行,像是给自己的莽撞找个台阶,又像是把后路直接堵死:
"你要是觉得突兀,就当我没说,把我删了就行,再也不见。"
发完这三行,血"唰"地一下就凉了。
我盯着屏幕,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手心全是汗,手指头开始不听使唤地抖。本来就……没想着能成功。我想的就是,大不了删了,再也不见,反正沙柳池离我们下马沟也不近,学校再大,低头不见抬头不见的人那么多,不差这一个。
可话真发出去了,手还是抖,心跳还是快。
我不敢再看屏幕。猛地站起来,抄起墙角的扫把,开始扫地。
扫堂屋,扫院子,扫鸡圈边上。东一下,西一下,扫得乱七八糟,扬起来的灰比扫起来的土还多。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不能停,一停下来就得看手机,一看手机,就得面对那个大概率会让我难堪的答案。
我扫了大概十分钟的地,扫把毛都扫秃了一撮。
然后——叮。
我扔下扫把扑回炕上,抓起手机。
她回的:
"哈哈,你这个人好直接。"
隔了几秒,又一条:
"好呀。"
好呀。
我坐在炕沿上,盯着那两个字,心脏还在狂跳,可这回不是慌了。
她同意了?
她竟然同意了?
为什么?
我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甚至说不清我长什么样。她图什么?可怜我?丁盈盈托她照顾照顾我?还是姑娘家脸皮薄,先敷衍着,回头再找个理由打发掉?
我坐在黑暗里,喜悦像洪水一样涌上来,把胸口冲得发烫;可洪水一退,退下去的地方,露出来的全是一个一个的疑点。
她为什么同意?
我有什么优点?
想来想去,答案是没有。
可洪水毕竟是洪水。那晚剩下的时间,我盯着房顶,把"好呀"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后来,疑点没想清楚,人却咧着嘴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上线,她发来一句:"对了,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头像?"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那年头的规矩:处对象,得换情侣头像,改情侣网名,让全世界(其实也就QQ里那几十号人)一眼看明白。
我说好。
她发来一对头像,左右两半的动漫图,拼起来是一颗心。她挑了带花的那半,剩下一半归我。
我的昵称改成了"予寒",她的改成了"知诺"。
头像换上的那一刻,我盯着那个小小的卡通姑娘看了很久。
就这样,2019年10月的一个晚上,十四岁的许一诺,有对象了。
没有鲜花,没有仪式,没有一句正经的"我们在一起吧"。
两台旧手机,一对拼起来的头像,和一句好呀。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