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好呀"之后,我的生活里多了一种声音。
甘露。
那是我给特别关心设的提示音。每天放学往家走,我把那台裂了缝的旧安卓机揣在怀里,隔几分钟就摸出来看一眼。放羊的时候,羊在山坡上吃草,我坐在石头上,手机捧在手心里,一遍一遍地按亮。
晚上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等那个声音响。
它一响,我的心就跟着响一下。
——
刚开始交往的日子,两个人都笨。
笨到什么程度呢——白天在学校里碰见,谁也装不认识,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可耳朵尖都是红的。到了晚上在QQ上,才活过来,东一句西一句,能聊到后半夜。
我们俩没聊过学习。她成绩一般,我成绩更一般,两个学渣对着成绩单能聊出个啥?聊那个,扫兴。
我们聊的,是情侣之间那些没用的事。
"今天吃的啥?"
"泡面。你呢?"
"馍馍。咱俩这叫同甘共苦。"
"去你的。"
"想你了。"
"今天才在学校见过。"
"那也想。"
她还拉着我去开了情侣空间。那玩意儿是QQ里的一个小窝,能养花,能留言。她的空间里挂了一行字,我写的那半句接她那半句,凑成一对。隔三差五,她往里头浇水,等级一点一点往上涨。
别人养的是花,我们养的是"我们在一起"这五个字。
就是这些废话。可那些年我放过的羊、洗过的衣裳、挨过的打,加在一起,都没这些废话值钱。
因为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么多废话。
奶奶跟我说的话,是"吃饭""干活""记住了没有";父亲跟我说的话,是"嗯""好""下次";村里人跟我说的话,是"真懂事"。
叶凌寒跟我说:"那也想。"
——
白天,我们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接头方式。
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各班整队放学。我们八年级站一列,七年级站另一列,中间隔着一条跑道。队伍解散前的几十秒,班主任在队伍前头念明天的注意事项,念得又长又慢。
那几十秒,是我一天里最精神的时候。
七年级队列里,我一眼就能找到那个马尾。她总是站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前头——可我盯她看上三秒,她准有感应。
她会飞快地朝我这边瞟一眼。
就一眼。
目光碰上,像两颗小石子磕了一下,然后各自弹开。表面上,风平浪静。
可只有我们俩知道,那几十秒,比一天九节课加起来都长。
——
中午我是回家吃饭的。午休时间那么长,吃完饭,做完老师留的那点作业,大多数人就涌到操场上去了——跳皮筋的,打篮球的,蹲成一圈打纸牌的,你追我赶满场跑的。
我一般不去凑那些热闹。
我习惯在操场边上那排大杨树的树荫底下待着,要么趴着写写作业,要么发发呆。那是我的老位置。
头绳,就是在那儿丢给我的。
那天中午,她大概是跟丁盈盈在操场边溜达,路过我这棵树下,抬手拢头发——"啪"的一声轻响,手腕上备用的那根头绳断了,皮筋崩开,弹到了地上。
她"哎呀"了一声,把剩下那根捋下来,顺手递给我:
"喏,帮我拿一下。"
顺手到像递一张纸。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心像接了个火炭。那根黑色皮筋上缠着她几根头发,有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香,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后来,我没还。她也没要。
晚上回到家,我把它用卫生纸包好,压进炕席底下。那里以前压着温揽月的纸条,一沓,二十几张。那天晚上我把那些纸条翻出来,就着月光看了一遍,然后包进报纸,压到了箱子底。
炕席底下的位置,腾出来了。
过去那一页,不是我撕掉的,是它自己翻过去的。而席子底下压着的这根头绳,暖的。
——
手链的事,隔了十来天。
还是中午,还是那排杨树的树荫底下。我刚趴着写完作业,操场那头忽然一阵响动——
叶凌寒朝我这边跑过来,身后跟着她的两个死党,林小小和苏宁,一人一边,笑得跟押解犯人似的。
满操场跳皮筋的、打球的、追跑的,目光"唰"地全聚过来了。
她跑到我跟前,脸红得快要滴血,从兜里掏出两条手链——一条黑红编绳的,一条黑带子缀着朵白色小雏菊。都是她在镇上精品店买的,五块十块的东西。
"手伸出来。"她说。
我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伸过去。
她低下头,开始给我戴。
辫子绳绕一圈,她得低着头凑近了,看清绳扣,对准,穿过,收紧。雏菊那条有搭扣,她的手指头摆弄那个小小的扣,摆弄了两下才扣上。
我低着头,看着她。
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看着她的手在我手腕上一寸一寸地忙活。
然后,毫无防备地,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不是因为她给我买了东西。
是因为这个动作。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往我手腕上系东西的那个样子——
我这辈子,见过这个动作吗?
没有。
我妈走的时候,我两岁,我根本不记得她有没有给我系过一次鞋带。十四年,我身上所有的穿戴,都是我自己来的:自己穿衣,自己系扣,自己编过断了的书包带,自己贴的冻裂的手背上的胶布。奶奶把我带大,可奶奶对我的好,是管——管吃,管活,管挨打,奶奶从来没有过这种时候:低下头,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给我身上系点什么。
没有人对我做过这个动作。
原来,被人"戴上"一样东西,是这种感觉。
手腕上痒痒的,是她手指蹭过的温度。可热的地方不在手腕,在胸口——那里有一块地方,又酸又胀,涨得我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这就是……被人疼的感觉吗?
我不知道母爱是什么形状的。我妈没给过我,我妈连张相片都没给我留下。可那一刻我站在树荫底下,看着一个姑娘弯着腰给我系手链,我忽然想:
如果疼爱一个人有形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低下头。认真的。生怕系不紧,生怕掉了。
四周的起哄声、口哨声、怪叫声,全都像隔了一层水。
我不敢抬头。我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拼命把眼眶里那点热的东西憋回去——她两个死党就在旁边看着呢,她满操场的人看着呢,我不能在她刚给我戴上东西的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掉眼泪。
那也太没出息了。
终于,两条都系好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林小小和苏宁一边追一边笑,笑声撒了一路。
我一个人在树荫底下站了很久。
手腕上,一绳一花,紧紧地贴着脉搏。
我举起那条手腕,对着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太阳看了看。
二十几天前的我,还是个连"有事吗"都答不上来的怂蛋。现在,我的手腕上,系着一个人满操场跑来找我的证据。
原来一个人变了,自己是最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