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交代一下这个周末是怎么来的。
交往了一个来月,我跟叶凌寒的见面,统共就三样:队列里那几十秒,操场树荫下那几回,还有QQ上那些废话。
太少了。
我看着不够。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盯着QQ对话框,手指头悬了半天,打了一行字:
"周六要不要去街上?我请你喝奶茶。"
发送之前,心跳就已经开始快了。
她回得飞快:"好呀。"
就这么两个字,我盯着看了半分钟,然后猛地从炕上坐起来——还有三天,我得准备准备。
——
先说钱。
我当时的全部私房钱,五十三块。攒了小半年的,藏在炕席底下,连奶奶都不知道。
这次约会,我准备全带上。
周六早上,天刚亮我就起了。烧水洗头发,洗了两遍——头一遍去灰,第二遍去油,洗得干干净净,头发顺顺的。
然后打开衣柜。
我的衣服不多,一个衣柜装不满,但挑一挑还是有的。我翻了很久,最后自己搭了一套:深色的外套,里面套那件干净的毛衣,裤子挑了条最挺括的,鞋是刷过的小白鞋。
穿好,站在屋里那面缺了角的镜子前,照。
退后两步,照全身。领子抻一抻,袖子撸平,再照。
镜子里的人,算不上多好看,但干净、齐整,是自己看了都觉得顺眼的那种。
"诺诺?"奶奶在灶间喊,"今儿打扮这么利索,要去哪儿?"
"同学约着去街上。"我应了一声,耳朵有点热。
"哦——"奶奶没多问,往我兜里塞了两块钱,"拿上,坐车。"
我揣好那两块钱,又把五十三块贴身装好,出了门。
班车晃晃悠悠,我靠着车窗,手心一直冒汗。待会儿见了面第一句说啥?说"你来了"还是"冷不冷"?她要是觉得我这身衣服难看咋办?奶茶怎么点?没点过,会不会丢人?
脑子里的排练一场接一场,排到下车都没排完。
——
我没直接去奶茶店。
我先拐进了街上的小商品店。
店不大,玻璃柜台,里头挂着些头绳、发卡、小首饰。我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指着一条项链——细细的链子,坠子是个小小的月亮。
"这条多少钱?"
"十块。"老板娘瞅了我一眼,笑眯眯的,"送对象啊?"
"……嗯。"我耳朵一下子烧起来了,掏钱,拿货,走人,全程没敢抬头。
项链揣进兜里,贴着心口。凉的链子,揣了一会儿,被焐热了。
到了奶茶店,还没到点。我不敢站门口干等,就在斜对面的文具店门口站着,假装看橱窗——橱窗玻璃上有我的影子,我借着玻璃,又把头发捋了一遍。
——
她是从街那头跑过来的。
红围巾,浅色的外套,一边跑一边朝这边望,鼻尖冻得红红的,呼出的气一团一团的。
跑到跟前,她刹住脚,喘着气看我,眼睛弯着:
"等急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我说谎了。我等了半个钟头,把橱窗玻璃照了八遍。
——
奶茶店在街角,二楼。
说是包厢,其实就隔出来的一小间:两条沙发,中间隔着一条长桌,门口挂着一条厚厚的帘子——这帘子就是全部的家当了,一拉上,外头看不见,里头自成一方。
她拿起菜单看了两眼,抬头问老板哪个好喝,老板乐了,说都好喝,看你们喜欢啥。
她点了珍珠奶茶,又要了薯条和鸡米花。我点了杯原味的。算账,三十出头。
我刚把钱掏出来,她也把零花钱掏出来了,往柜台上递:
"我来付吧——"
"干啥呢。"我把她的手轻轻挡了回去,把钱拍在柜台上,"说了我请。"
"那多不好意思,AA嘛。"
"哪有跟对象出来喝奶茶还让姑娘掏钱的。"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先红了脸。
她愣了一下,抿着嘴笑了,把钱收了回去:"那下次我请你。"
"行。"我应得痛快。兜里还剩二十来块,我没跟她说——男人嘛,兜里剩多少钱是自己的事。
——
回到包厢,帘子一拉,面对面坐下了。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她捧着奶茶,我捧着我的,谁都不知道第一句话从哪儿说起。楼下街上有摩托发动的声音,帘子外头有别的客人上楼,脚步声来来去去。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动静。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把吸管包装拆了又卷,卷了又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没绷住——"噗嗤"一声,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笑了半天,她拿吸管搅着杯子里的珍珠,忽然抬起眼:
"哎,问你个事。"
"嗯?"
"你那时候……为啥喜欢我呀?"她指的是我加了好友不到半个钟头就敢说的那三个字,"谁给你的胆子?"
我挠了挠头。
说实话吗?实话是,那时候根本没想明白为啥。就是想说了。
"就是觉得,"我想了半天,"你笑起来好看。在操场上,树荫底下,我看你一眼,一天的心情都好。"
她低头咬吸管,耳朵尖红了。
"那你呢?"我反问,"你为啥答应我啊?我那时候啥也不是。"
她想了想,答得很认真:
"因为你直接。别人喜欢谁,磨磨唧唧半学期不敢吭声。你倒好,直接说喜欢。我就想着——这个人,起码敢说。"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说的时候,眼睛不躲。"
我低头喝奶茶,掩饰咧开的嘴。奶茶是甜的,可我嘴里的甜不全是奶茶。
后来聊了很多。她讲她们村的事,讲看店的苦恼;我讲我放羊的事,哪只羊最精,哪只羊总掉队。讲到好笑的地方,她趴在桌上笑,肩膀一抖一抖,红围巾蹭到了桌上。
"许一诺。"她忽然叫我。
"嗯?"
"你会不会……"她搅着奶茶,声音低下去,"一直对我好啊?"
我看着她。帘子里的光不亮,她的眼睛倒是亮得很。
"会。"我说。
"说好了啊。"
"说好了。一直在一起。"
她伸出小指。
我愣了一下,勾住了。她的手很凉,指节细细的。
那个勾小指的约定,比后来任何一句"我爱你"都值钱。真的。
——
从奶茶店出来,下午四点多了,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山头上,天光大亮。
临走前,我把兜里的项链掏了出来。
"还有这个。"我说,"给你的。"
她愣住了:"还有礼物?"
"低下头。"
她低下头,把头发拨到一边。我的手有点抖,链子在指尖冰凉。我凑近了,把项链给她戴上,月亮坠子落在她锁骨那儿,小小的,亮了一下。
她抬起头,摸了摸那个坠子,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秘密。"
"肯定是我还没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