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那年未满 > 第13章 吃饭来!
  先说这门婚事是怎么成的。
  介绍人,是父亲在工地上的同伴——姓陈,跟父亲处了十来年,关系很铁的那种。父亲说,这人是"过命的交情",他介绍的,错不了。
  朱曼玉就是陈叔牵线介绍的。西宁城里人,离婚几年了,带着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嫁出门,儿子十一岁,归她。她在西宁有一套小房子,她父母在西宁也各自有房。这样的条件,按理说是看不上我们这个山脚下的家的。
  可她还是嫁了。二婚,没那么多讲究,彩礼最后定了八万块。
  父亲那几年在工地省吃俭用攒下一些,又动用了奶奶的老本——那是奶奶一辈子攒下的棺材本,压在炕席底下,用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老太太把一辈子的指望,兑成了那八万块钱里的一沓,坐在上座,脸上挂着笑。
  那笑我看得懂,是撑出来的。
  宴席是请人来家里做的,摆了十几桌,热热闹闹吃了一天。我那天端着碗跟着张罗,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发生的事告诉我:一个家穷不怕,怕的是穷了之后,连"人"都被当成了可以省掉的那部分。
  ——
  再后来,我听说了一些关于朱曼玉的事。村里传的,真真假假,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她跟前任离婚之后,带着一儿一女,跟了另一个男人。那男人在外务工,她在人家家里待了差不多一年——虐待男人的亲生儿女,连人家母亲也不放过,后来被打了出来,撵回了西宁。最巧的是,那个男人就是下马沟往学校方向、坡下面那个小村子的。离我们这儿,骑摩托不到半个钟头。
  也就是说,她是被同一片土地上的人打出门的,绕了一圈,又嫁回了同一片土地上。
  还有更难听的传闻:说陈叔当初牵线,本来是动过私心的。不知怎的,转了一圈,最后推给了我爸。
  这些隐秘的事,我爸到死都不知道。
  他到死都当陈叔是"过命的交情"。
  ——
  第二天是周末。
  前一天宴席的剩菜,热了两盆端上桌。钱,大概是真的花光了。
  父亲从馍筐里拿了一个整馍馍,掰开,准备泡进剩菜汤里。我眼尖,看见馍馍背面有几个霉点,青灰色的,一小片一小片。
  我也就是顺嘴,说了句实话:
  "爸,这馍馍发霉了,吃了会得病的。"
  屋里静了一秒。
  父亲的脸"唰"地就沉下来,把馍馍往桌上一摔:
  "就你毛病多!"
  "饿你三天,吃屎都是香的!"
  那声音震得窗纸嗡嗡响。我端着碗,僵在原地,一个字不敢再接。
  接着他一人吃完了那大半块发霉的馍馍。
  朱曼玉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夹了口菜,眼皮都没抬:
  "就是,还挑上了。"
  说完她嘴角往上一挑,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火,没有恨——就是那种看你笑话的、居高临下的眼神。
  原来在这个家里,说一句真话的价钱,是这么定的。
  ——
  往后的日子,你们大概也猜到了。
  朱曼玉掌勺之后,我们姐弟和奶奶基本没吃饱过。到了饭点,她不进屋叫,站在堂屋门口扯着嗓子:
  "吃饭来!!!"
  又尖又横,尾音打着卷。不像叫人,像我们村头喊牲口。
  她跟她儿子,另是一番光景。零花钱大把大把地给;隔三差五从镇上买回东西,进屋就把窗帘拉上,娘俩在里头吃。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飘满半个院子。
  父亲不是不知道。他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
  有一回,父亲买了袋橘子回来。毕竟一袋能有多少?我们姐弟几个,你两个我两个,三两下就吃完了。
  朱曼玉在旁边看着,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一个个跟土匪似的,没见过吃的一样!"
  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我捏着最后一瓣橘子,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那句话,时至今日还在我脑子里。忘不掉。
  从那以后,父亲再买回来什么东西,我明明馋得要命,也会忍着。象征性地拿一两个,就说自己够了,说不喜欢吃这玩意儿。
  不然呢?吃多了,是"没见过吃的一样";不吃,父亲又会数落我板着脸给谁看。
  我练出了一套精确的功夫:拿,要拿得恰到好处;笑,要笑得恰如其分。多一分是馋,少一分是甩脸子。
  十四岁,为了几个橘子。
  ——
  还有一样本事,朱曼玉使得最溜——嚼舌根。
  她不敢当面骂我和姐姐。毕竟我们都大了,会顶嘴,会记仇。她的战场在父亲的耳朵边上。
  "你家那两个,到现在都不叫我一声妈。"
  "嘴硬得很,养不熟。"
  "我拿热脸贴冷屁股,图啥呢。"
  这些话,她从不当着我们的面说。都是父亲听了之后,来数落我们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原话是什么样。
  对奶奶,她更是只私下斗。不当面吵,背地里跟父亲一遍一遍地说:你妈没给我好脸色,你妈嫌我,这日子没法过。
  然后呢?
  然后父亲就来数落奶奶。
  奶奶不辩解。老太太活了一辈子,临了在这个家里,成了"不给儿媳妇好脸色"的那个人。她往灶膛里添柴,添一根,屋里静一分。
  我跟姐姐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可我们没法戳破——戳破了,就是"挑事",就是"见不得这个家好"。
  她就这样,不自己动手,刀刀借别人的手。这个家被她搅得鸡飞狗跳,可她明面上,连个脏字都没说过。
  ——
  成绩是十二月初掉的。
  月考卷子发下来,我从年级三十几名掉到六十名开外,数学后面三道大题,几乎是空的。
  不是不会。是那些天夜里,屋里一有动静我就竖耳朵;她嗓门一高,我心就揪起来;躺在炕上,还得把第二天怎么演、怎么说、怎么递眼色在心里过一遍。第二天上课,头是昏的。
  拿到卷子那晚,叶凌寒发来消息:
  "在干嘛呀?"
  我盯着屏幕,打:"写作业呢。"
  "真乖。对了,这次月考咋样?"
  手指悬了很久,回:"……退步了一点点。下次追回来。"
  "没事!"她发来一个打气的表情,"你上次能进步十六名,这次也能追回来。我相信你。"
  我看着"我相信你",胸口像被人闷了一拳。
  那晚我把数学卷子折到里面,塞进抽屉最底层。窗外北风呜呜地刮,屋那头,朱曼玉正温声细语地给她儿子讲题,两副嗓子,一副都不属于我。
  ——
  最后,说一件离这章很远的事。远到已经是2024年。
  那年八月,父亲查出来肝癌晚期。
  报应两个字,我当时脑子里真的闪过。娶朱曼玉的彩礼里有奶奶的棺材本,有他半辈子的积蓄,有那句"饿你三天,吃屎都是香的",还有那一袋橘子——几年过去,这些东西一样一样都回来找他了。
  那时候的我,虽然考上了高中,但早已退学了。那几年我在外面打工,跟父亲闹过好几次,早就断了来往。那次我本来打算再干几个月,回去跟他把父子关系断干净——各过各的,谁也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