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小姐想清楚了?"
"成交。视频要求我发你。今天之内录好。角度、光线、话术——都按要求的来。"
"好。"
"沈小姐——"她顿了一下,"你真的比我想的爽快。"
我挂了电话。
在高铁站的洗手间里,我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妆花了,嘴唇干得起皮。我把头发扎起来,翻出包里唯一一支口红抹了一下——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录视频不要像鬼。
视频是林瑶帮我在她家客厅录的。她拿手机支架撑着,把窗帘拉开让光打在脸上,又把客厅的猫抱走了——怕猫叫声录进去。
话术稿是顾晚晴那边发来的:
"大家好,我是沈念。近日关于江屿先生婚礼的视频引发社会关注。我就此郑重澄清——本人系宁城大学室内设计专业毕业生,与江屿先生仅为校友关系,无任何情感纠葛。当日因私人原因误入婚礼现场,非任何感情纠纷。对于该事件给江屿先生及顾晚晴女士造成的困扰,我深表歉意。此后再有不实言论,将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我把视频发给了顾晚晴。
三十万到了。
我马上转账给县人民医院。
然后给妈打电话。妈在那边哭,说押金交了,医生说今晚就能手术。爸的状态还行,就是有点虚弱。
"念念,钱是哪来的?"
"借的。"我说,"林瑶借了一部分,我自己凑了一部分。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林瑶家客厅的地板上。猫跑过来蹭我的手背。
林瑶蹲下来。
"念念,你把视频发网上——就等于坐实了你'道歉'的姿态。网上那帮人——他们会——"
"我知道。"
"那你——"
"我爸需要三十万。"
林瑶不说话了。
我打开手机,看到顾晚晴已经把道歉视频发了出去。标题:当事人澄清。
评论区:
"呵呵,果然是小三,心虚了才道歉"
"早干嘛去了?被扒了才来认错"
"这视频一看就是被逼的,眼神都是木的"
"反正我不信,肯定是拿了封口费"
我把手机关了。
猫在我膝盖上打了个哈欠。
那天晚上江屿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全挂了。
他发微信:【念念,你把钱收了?我马上给你转一百万。你把那个视频撤了。】
我没回。
他又发:【我没想到你爸。你早跟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回了一条:【你以什么身份帮我?走错场的大学同学?】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晚晴是不是逼你了?你告诉我她做了什么。我回去跟她谈。】
我看了那条消息,笑了一下。他"回去"跟她谈。意思是现在他还在婚礼后的酒局上、在某张主桌旁边、在顾晚晴能看见他的地方。
他连现在都不敢走开。
我把手机调到静音,塞进枕头底下。
林瑶在厨房煮面。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猫在客厅追一只飞蛾。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小孩练钢琴的声音。磕磕绊绊的,在弹《致爱丽丝》的前两行。
六年前江屿在琴行里——他打工的地方——也用那架二手钢琴弹过《致爱丽丝》前两行。弹得一样磕磕绊绊。他说念念你信不信我以后买台三角钢琴给你。我说你别画饼了。他说不是画饼,我是认真的。
骗子。
但他那个时候好像真的是认真的。
钢琴声停了。隔壁小孩大概被骂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三天一早我坐大巴回青石县。
四个小时的山路。大巴在盘山公路上转圈,窗外的山一座比一座高。手机上信号时有时无。没有信号的时候我就看窗外。有信号的时候我就看到林瑶发来的截图——网上的声浪没有因为道歉视频消停,反而又翻了一轮新花样。
有人把我道歉视频和婚礼画面剪辑在一起,配了恐怖片的音效。标题:年度最吓人小三道歉现场。
还有博主分析我的微表情:"你看她说'无任何感情纠葛'的时候往左看了一眼——往左看就是说谎。"
还有人扒出了"屿念设计"的工商注册——法人沈念,注册资本十万。评论区:"所以工作室名字里还嵌着人家老公的名字?恶心。"
我把手机关了。
下午两点到青石县。从车站走到县医院,穿过两条街。县城还是老样子——农贸市场门口摆着几筐菜,有人蹲在路边下象棋。几个拿蒲扇的大妈坐在杂货店门口聊天,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们没认出我,我认出了她们。
王婶。李姐。张姨。街坊邻居。
她们不认识我这个版本的沈念——网上那个"闹婚礼的小三"的沈念。
挺好。
县医院三楼,心内科病房。
爸躺在床上,身上接着监护仪的线。妈坐在床边削苹果。
爸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他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你回来了。"
声音很弱。
我在床边坐下。妈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出去了——她说去打水,但其实热水壶是满的。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爸。"
他不理我。
"爸,手术费我凑齐了。你安心做手术。"
他还是不说话。过了很久,他转过来看我。眼睛是红的。
"念念,你在外面到底在干什么?村里王老三的儿子——他说你在网上被人骂了。说你——说你跟人家结婚的男人搞到一起了。"
"爸,不是那样的。他骗了我。他跟我说他没结婚,让我等他六年。等他创业、等公司上市——等来等去,他娶了别人。我不知道他结婚了。我是被骗的。"
爸看了我很久。
"那个钱——"
"是他老婆给的。我签了一份保密协议,拍了一个道歉视频。他们说我只要道歉就给我钱——"
"你道歉了?"爸的眉头皱起来,"你没错你道什么歉?"
"爸,手术要紧。"
爸不说话了。他的嘴瘪了瘪,像小时候他要训我前的样子。但他没训。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粗糙的、全是老茧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闺女。被人骗了还要给人道歉。"
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变快了。
妈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她走过来,从另一边拉住我的手。
我们三个人就那样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蝉叫得很大声。
爸的手术是第二天上午做的。
四个多小时。我和妈坐在手术室外面,妈捏着我的手,从进手术室一直捏到出来。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走廊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
妈在病房里给爸喂粥的时候,我下楼去买饭。
电梯门开了。
江屿站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