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再说话。我转身去了东厢房,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然后走出了锦云坊的大门。
  我找了一个婚姻家事律师,姓陈,四十多岁,说话干脆利落。陈律师看了我的材料,说:「宋女士,离婚本身不难——你们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七年没有夫妻生活,感情破裂的事实很清楚。难的是财产分割。锦云坊的股权和营收是婚后所得,理论上你有一半。」
  「我不要锦云坊的钱。」我说,「我只要我的东西——七年的底稿、配色记录、档案册、外婆的针线盒、绣房里所有的丝线和绷子。还有那台紫檀木绷子,是我外婆的遗物。」
  陈律师看了我一眼。「你确定?锦云坊百年老字号,你如果主张分割,至少能拿到七位数。」
  「我确定。」我说,「那些钱是我用七年的凌晨两三点换来的,但我不想要了。我只想带着我的针和线,干干净净地走。」
  离婚诉讼打了四个月。
  沈砚清一开始坚决不同意离婚,在法庭上说"夫妻感情尚未破裂"。陈律师提交了一系列证据——七年的分居事实、沈砚清长期居住西厢房的水电费记录、那封林曼写的信。
  第二次开庭的时候,沈砚清松口了。那天他坐在被告席上,脸色很差,胡子都没刮。法官问他"是否同意离婚",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同意。」
  财产分割比我预想的顺利。他没有在我的东西上扯皮——同意我带走绣房里所有的丝线、绷子、底稿、档案册和外婆的遗物。他甚至说:「那台紫檀木绷子,你带走。」
  我愣了一下。他居然记得那是外婆的。
  离婚判决书下来那天是腊月十二。我拿着判决书,在锦云坊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搬东西。周婶来帮忙,叫了她儿子和两个街坊,开了一辆小货车。我把绣房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去——绷子、丝线、底稿、档案册、外婆的针线盒、那台紫檀木绷子。搬了三趟才搬完。
  沈砚清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我搬。他没有下来帮忙,也没有说话。我搬最后一趟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时雨。」
  我停下来,没回头。
  「那幅「松鹤延年」,」他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有点哑,「你还没绣完。要不要……绣完了再走?」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抱着一摞底稿。腊月的风从大门灌进来,吹得我手冰凉。
  「不用了。」我说,「没绣完的,就留在那儿吧。」
  我抱着东西走出了锦云坊的大门。没有回头。
  我在观前街附近租了一个小房间,二十平米,朝北,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光线不太好,但够放一张绷子和一张桌子。我把外婆的照片挂在墙上,把针线盒放在桌子上,把七年的档案册码在墙角。
  周婶送了我一盆绿萝,说「新房子要有生气」。冯老师来看过一次,站在小房间里看了半天,说「时雨,委屈你了」。我说「冯老师,不委屈。这是我自己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小绣房里,摸着那台紫檀木绷子,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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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曼的「东方云水」发布会在上海外滩三号。
  请了两百家媒体,舞美花了一百二十万。后来我才知道,这笔钱是她找了一个法国的投资人出的——她在巴黎做配饰设计师的时候认识的,对方想进中国市场,她拿"东方美学高定"的概念拉了一笔种子轮。
  T台搭在一个巨大的水池上面,水面倒映着天花板垂下来的丝绸帷幔,灯光一打像仙境。到场的有上海时尚圈的半壁江山——买手、杂志主编、设计师、网红博主。
  我是在手机上看直播的。
  秀进行到第三十分钟,压轴系列出场。模特穿着曳地的真丝长裙走出来,裙摆上是云水纹——不是和我的作品一模一样,而是经过了改造:底层是苏绣散套针的云水,上面叠加了法式刺绣的珠绣和亮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弹幕开始刷:「好美」「东方美学」「设计师太有才华了」。
  然后是林曼的谢幕采访。她穿了一身白色西装,站在媒体墙前面,对着几十支话筒,眼圈微微泛红。
  「这个系列叫「东方云水」,灵感来自我七年前在苏州的一段经历。」她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发颤,「当时我画了很多云水的速写,想把苏州的云水和法式高定结合。但是很可惜——当年我工作室里一个绣娘,拿了我的设计手稿,说是她的原创。」
  记者的闪光灯炸成一片。
  「林小姐,您说的绣娘是——」
  「我不想提名字。」林曼低下头,睫毛上挂着泪珠,「我只是觉得,原创是一件很神圣的事。你可以学我的设计,但不能说那是你创造的。今天我能把「东方云水」做出来,就是想告诉大家——真正的东西,偷不走的。」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评论区三分钟翻了一百页。
  「绣娘是谁?查出来!」
  「搜到了!宋时雨!沈家锦云坊的!」
  「宋时雨那个云水纹跟林曼这个一模一样!!!」
  「偷人家七年心血还装大师,恶心!」
  我退出直播,打开微博。热搜第八:「苏绣传承人宋时雨」。点进去第一条是某营销号的九宫格——左边四张我的云水纹作品,右边四张林曼发布会上的裙摆细节,中间一张大字:「原创还是抄袭?」
  评论区两万条,清一色骂我的。
  我往下划——热搜第三:「锦云坊宣布与宋时雨解除合作」。
  沈砚清发了声明。蓝V认证的锦云坊官微,措辞正式得像在发讣告:「锦云坊百年招牌,不容玷污。对宋时雨女士涉嫌抄袭一事,本坊深表遗憾,即日起解除一切合作关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用了「不容玷污」四个字。七年来我为锦云坊绣了二百四十一幅年礼,他用的词是——「玷污」。
  第二天上午,苏绣协会给我打了电话。不是冯老师打的,是协会办公室的一个年轻人,语气客气但生硬:「宋老师,我们收到了几份匿名举报,说您的云水纹涉嫌抄袭。协会这边经过讨论,决定暂停您的协会理事资格,以及本年度省级非遗传承人的推荐资格,等调查结果——」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下午,个展的两家赞助商同时撤资。对接人给我发的微信措辞几乎一模一样——「宋老师,鉴于目前的舆情,我们暂时退出,请谅解。」
  我一个人坐在租来的小绣房里。二十平米的房间,墙角堆着从锦云坊搬出来的成卷素绉缎,绷子上还绷着一幅没绣完的兰花——是我给个展准备的作品。窗户对着巷子,远处能听见观前街的人声和评弹馆里传出来的三弦。
  手机还在震。微博@我的数字已经变成了红色的「9999+」,私信里密密麻麻全是指责,偶尔夹着几条替我说话的。我没回。
  我打开电脑,把林曼发布会的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压轴系列的第四个造型出场时,我按了暂停,把那个裙摆上的云水纹放大、再放大。
  然后我给冯老师打了电话。
  「冯老师,您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林曼发布会上的云水纹?我想确认一件事。」
  冯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时雨,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不确定。您帮我看看。」
  第二天冯老师来我的小绣房找我。他带了一个放大镜,坐在电脑前把林曼发布会的视频一帧一帧地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