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说他今天会忘了我,他却喊出了我的小名
  醒来第三天,一行半透明红字从我眼前滚过:【第七天,周砚深会在国乐大展上宣布离婚。】弹幕像炸开的河坝呼啸而至——「替了三年连一把琴都做不出来,活该被甩」。而那个每天给我端粥的男人,今天依旧一个字没说,放下碗就走了。碗里那颗腌梅子,是我妈的做法。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
  我是被手指疼醒的。
  关节僵硬得像被人掰断又接上,掌心三道陌生划痕,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我不记得这些怎么来的。
  空气里有桐油和陈年杉木的气味。头顶是没见过的房梁。
  我撑起手肘想起身,眼前突然滚过一行半透明红字:
  【第七天,周砚深会在国乐大展上宣布离婚。】
  我眨了下眼,那行字不消失。紧接着弹幕像炸开的河坝呼啸而至:
  「替了三年连一把琴都做不出来,活该被甩」
  「真正的苏瑶早死了吧笑死」
  「赌五毛方铭诚收购周家琴坊」
  我抬手去挡 —— 手背穿过那些字,什么都没碰到。红的绿的白的,一行叠一行,刷得我眼睛发花。
  楼下传来脚步声。
  木楼梯,第七级会响。来人踩上第七级时顿了一下,像在听楼上的动静,然后继续往上走。
  一个男人端着白瓷碗站在门口。
  他很高,肩宽,深灰色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指骨节分明 —— 那是一双常年握刨刀的手。脸隐在走廊暗处,看不清表情。
  他目光从我脸上淡淡扫过,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转身走了。
  全程没看我第二眼。
  弹幕安静了一瞬,缓缓飘过一行:
  「他每天都是这样。三年了,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
  我盯着那碗白粥。米粒开花的方向 —— 从米心往外翻,不是煮烂的那种糊。姜丝切得极细,每一根长短一致。碗沿上搁着一颗腌梅子,紫红色,用牙签戳着。
  我拿起那颗梅子放进嘴里。酸。
  酸得我眼眶发胀。
  这是我妈的做法。小时候一生病,她就熬白粥放腌梅子,说 "酸一酸发发汗就好了"。而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我不认识门口那个男人。
  但我好像认识那碗粥。
  弹幕告诉我的第一件事:我叫苏瑶。
  弹幕告诉我的第二件事:我身边这个 "我",不是我。
  弹幕告诉我的第三件事:我嫁给了一个叫周砚深的男人,三年前。
  可我记忆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大学琴房里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我在赶一把蕉叶琴的龙池回纹,左手扶琴面,右手握刻刀。刀尖入木三分时,后背突然一阵剧痛 —— 像有人从脊椎缝里灌进一壶冰水。然后我眼前一黑。
  再睁眼,就是这张床、这个房梁、这碗带腌梅子的白粥。
  我花了三天拼凑这三年。
  手机里存着婚礼照片。"我" 穿秀禾服,挽着周砚深的胳膊,笑得像模板 —— 嘴角往上扯的标准弧度,眼睛却没弯。我放大照片看那双眼睛。那不是我的眼睛。我的眼眶比这个人窄一分,眼尾往上挑 —— 小时候我爸说这叫 "野猫眼"。照片上这人眼眶偏圆,瞳距也比我宽。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翻聊天记录。最早的记录是三年前八月,我刚晕倒之后一周。一个微信头像是我自己的对话框,发出来的话全是对外人的:
  「方老板,这是周砚深常用的杉木供应商名单,你收好。」
  「方老板,他最近在给国乐大展备琴,图我先拍给你看,你别声张。」
  「周砚深吃软不吃硬,你别急,我慢慢掏空他。」
  最后一条是一个月前:
  「琴坊百分之四十的股权转让协议我已经签了,你那边资金准备好就行。就等第七天国乐大展他当众宣布离婚,你进场接手。」
  三十七张古琴图纸。三十七次转账记录。收款账户名:方铭诚。
  我看着那些我从来没画过、但确确实实以 "苏瑶" 名义发出去的图纸,胃里翻涌。
  弹幕这时候又飘起来了:
  「三年了连刨子都没摸过,方铭诚让她偷图纸她手都不敢抖」
  「建议改名:周家哑巴花瓶」
  「你们有没有发现周砚深从来不让她进工作室?」
  我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老木头,杉木底子,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呀声 —— 这声音我听了二十二年。从小在琴坊长大,木材的脾气我一踩就知道。
  我扶着墙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杉木、桐木、梓木的味道扑面而来。墙上挂满半成品琴胚,工作台上铺着刨花,角落堆着桐油桶。一盏灯悬在工作台正上方,照着两把正在阴干的琴。
  我站在门口,手指不受控制地在门框上叩了三下 —— 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力道不重不轻,节奏是我爸教的:"叩木问路"。
  工作台后面的男人头也没抬。
  "出去。"
  两个字,像刀切萝卜,干脆利落。
  弹幕呼啸:
  「看吧他就是恨她」
  「赶紧离」
  「笑死进门就被赶」
  我正要退出去,余光扫到了工作台角落。
  他手边放着另一碗粥。白瓷碗,米粒开花的方向和我床头那碗一模一样,姜丝切得一样细。碗沿上搁着一颗腌梅子 —— 摆放的角度,和给我那碗分毫不差。
  那碗粥放在他对面的空椅子上。
  他每天做两碗粥。
  一碗给我。一碗给对面那张空椅子。
  我的目光移向工作台。上面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左半边干干净净,刨刀架、刻刀盒、一块磨石,摆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每天擦拭但从不使用。右半边堆满刨花和木料,是周砚深的地盘。
  我走过去,手指刚碰到左半边的刨刀架 ——
  弹幕突然炸出一行,字体比之前都大:
  「别碰。那是她的。」
  我缩回手。心跳很快。
  工作台左半边的木板上,有很多细小的刻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 像有人用刻刀尖在上面一笔一笔刻字,刻完又磨掉,磨掉又刻,反反复复,木板表面留下一层凹凸不平的包浆。
  我用指腹摸过去。那些刻痕的走势…… 像字。
  但我看不清。
  我退出去时,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小截杉木边角料,断面整齐,明显是新切下来的。我下意识弯腰捡起来,拇指摸了摸断面纹理 —— 十三年杉木,阳坡料,纹理偏松,做面板正好,但得阴干满两年才能上漆。
  我把木料放回墙角料堆里,转身回房间。
  弹幕安安静静。
  过了一分钟,飘过一行:
  「她刚才摸木头的手法不对。那个花瓶从来分不清杉木和桐木。」
  第四天,琴坊来了个老头。
  我在楼上听见楼下争执声。下楼一看,一个穿藏蓝布衫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前厅,花白胡子气得一抖一抖。周砚深站在他对面,依旧不开口,只是摇头。
  老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