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过人群看向角落。
周砚深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我的脸上。
不是看。是辨认。
琴房里忽明忽暗的日光灯。杉木的味道。一张被从中间劈成两半的工作台 —— 我爸说左半边是你的右半边是我的,谁也别碰谁的。
他的瞳孔像镜头对焦,从模糊到锐利。从 "面前这个人是谁" 到 "是她吗" 到 "是她"。
就那么三四秒,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嚅动了一下嘴唇,像要说什么。然后站起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弹幕最后一行,字体很轻,像有人怕写重了会碎:
「她摸琴的时候,手指弯曲的弧度。三年了,我没忘。」
方铭诚是当晚来的。
晚上九点,我坐在琴坊前厅翻手机 —— 弹幕比以前安静了很多,偶尔飘过一两行,内容从吐槽变成了零散的片段,像有人在半夜睡不着打出来的字。
前厅木门被人叩了三下。不是敲门环,是指关节扣在木板上的力道,均匀,不急不慢。
方铭诚。
灰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挂着他招牌式的笑容 —— 嘴大张,眼睛不动。
"嫂子,在呢。" 他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放,"我就不绕弯子了。"
牛皮纸信封里是一式三份合同,纸张簇新。抬头八个字:「琴坊股权转让协议」。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周家琴坊 —— 自有厂房、工作坊、库存木材、品牌商标 —— 百分之四十份额,已由 "苏瑶(转让人)" 签字画押,转至 "方铭诚(受让人)" 名下。转让日期:一周前。
最后一页签名栏:苏瑶。
那两个字和微信里的对话框字体出自同一只手 —— 方方正正,一板一眼,像描红描出来的,半点手写痕迹都没有。不是我的字。我的签名连笔快,最后一笔捺会往上翘。
但法律上,这就是我的签名。
方铭诚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红泥印盒,啪地往茶几上一放。
"手印也是你亲自按的 —— 需要比对一下吗?"
我把合同放回茶几上,看他。
"你要什么?"
"嫂子痛快。" 方铭诚身子往前倾,两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我不公开这份协议,不对外声张周家琴坊的股权已经变了天。条件就一个 ——"
他笑容收了,瞳孔缩了一下,像猫盯准了猎物。
"你走。离开周砚深,离开杭州。你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嫂子,念在咱们三年交情的份上 ——"
"你跟我没有三年交情。"
方铭诚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笑出声。他站起身把合同收回信封里,走到门口回头。
"第七天国乐大展。周砚深当着全国媒体宣布离婚。你走。他走不了 —— 琴坊还在这里。"
门在他身后合上。
弹幕飘出一行:
「他说的好像真是她签的。」
我攥紧手,指甲掐进掌心。左手食指那道旧痕隐隐发烫。
不是愤怒。是羞耻。
这把琴坊、这些招牌、这些杉木桐木梓木,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是我爸交给周砚深让他替我守着的。结果被一个占了我身体的人 —— 三年,用我的名字、我的脸、我的指纹 —— 签出去百分之四十。
同一时间,琴房传来一声沉闷的落锁声。
我跑过去,门已经从里面反锁了。我拍门,没人应。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传来凿木声 —— 极轻极慢,一下一下,中间隔很长时间,像有人举着刻刀对着木头犹豫了又犹豫才落下。
咚。停了。
咚。停了。
弹幕上弹出一条:
「他又把自己锁进去了。」
然后飘来更多:
「上次他锁门是三年前,她刚晕倒之后。锁了整整一个月。秦师傅把饭放在门口,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那时候他出来以后就不说话了。」
「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想说的那个人听不到。」
我看着弹幕一行一行地走,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深夜。秦师傅来了。
六十八岁的老头,斫琴界的泰山北斗,拄着一根竹节拐杖,站在琴房门口叹了口气。他转身看我,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锐利。
"砚深三年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顿了顿,把拐杖换到左手。
"他说:' 那个人不是我徒弟媳妇。'"
走廊里只有头顶一盏黄灯泡,光从上方打下来,秦师傅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当时没听懂。琴是那个琴,人是那个人,眼睛嘴巴鼻子一模一样 —— 什么叫 ' 不是 '?后来三年我慢慢琢磨:他说的不是模样。他说的是琴。"
秦师傅转头看琴房紧闭的门。
"你跟那个不一样。那个从来不碰刨子。你刚才在雅集上摸琴的动作 —— 左手先上,右手后跟,拇指压住琴面三分力 —— 这是苏老爷子的手法,不是哪个学徒随便学得会的。"
他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
"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 他声音低下去,"三年前你晕倒后第三周,方铭诚带了个姑娘来琴坊 —— 不是你,瘦得脱形,叫林婉,方铭诚的远房表妹,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活不过二十五。我那天在后院听见方铭诚跟她说 ' 再撑半年,事成之后我给你妈一笔钱 '。"
他看着我。
"林婉上个月死了。心脏病发,在方铭诚的公寓里。方铭诚没发讣告,悄悄火化的。我也是听木材行的人说的。"
我后背一阵发凉。
林婉死的那天 —— 就是我醒来的前一天。
"砚深比我先想明白。" 秦师傅说,"你晕倒后第三周,他拿着你的病历去了法院 —— 申请宣告你无民事行为能力。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 万一有人拿她的手签字呢 '。那时候方铭诚还没动手。砚深是防着。"
他拄着拐杖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周砚深等了你三年。他等的不是什么 ' 温柔贤惠贤内助 '—— 你爸临终前把你交给他,他答应替你守住琴坊。这三年他守的不是那个替身。是今天摸琴那一下。"
"他在等你。"
秦师傅走了。
我把耳朵贴在琴房门上。
里面不是沉默。是凿木声。一下一下,极慢,像在数什么。
我贴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
弹幕缓缓飘过一行又一行,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字体也变了 —— 像有人在屏幕那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这把琴的龙池还没刻完。我怕刻坏了 —— 三年了,不敢刻完。」
「万一她回来了,发现我刻得不好怎么办。」
「她刚才摸琴的时候,手指放上去的角度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左手食指微弯,拇指压在琴面三分力。」
「今天雅集上她翻琴的手势。是她。」
我想起早上那碗粥。碗沿上的腌梅子,摆放角度每天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