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萧承策看着满箱令牌。
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字。
他认识其中几块。
三年前北境缺粮,是这些人冒雪运粮。去年江南水患,也是这些人在民乱发生前送回消息。
他们不在军册上,不拿俸银。
萧承策一直以为,这些人愿意替朝廷做事,是因为忠君。
现在才明白,他们忠的从来不是他。
“他们若都走了,边境的几条粮道怎么办?”
谢临川笑了一声。
“陛下终于问了。”
“皇后活着的时候,您从没问过这些事是谁在做。”
内侍抬进几本账册。
谢临川翻开最上面一本。
“八年来,沈家旧部送了十七次军粮。朝廷拨款不够的地方,全由皇后拿私产补上。”
“她没告诉朕。”
“告诉您有用吗?”
谢临川指着最后一页。
“三日前,西北军粮短了三千石。皇后刚从沈家铺子拨出银子,就被人抬回凤仪宫。”
墨迹还很新。
末尾写着一个小小的“蘅”字。
萧承策认得。
她十五岁替父亲清点军粮时,便喜欢把名字写在账册角落。
那时他靠在她身边,笑她像个账房先生。
她说:“你想要天下,总得先让跟着你的人吃饱。”
后来他真的得了天下。
却忘了问,她累不累。
“这些钱,从国库补还。”
谢临川合上账册。
“不必。”
“皇后说了,过去的账,不再跟您算。”
“那这些人呢?”
“愿意留在军中的,我会重新替他们报册。想走的,沈家已经备好盘缠。”
萧承策沉声道:“朕可以加官进爵。”
“他们不要。”
谢临川把木箱往前推了一寸。
“皇后死前最后一道命令,是让他们自己选。”
“陛下,她到死都记得给别人留条路。”
“您却连活路都没给她留。”
谢临川离开后,萧承策独自在殿内坐了很久。
傍晚,他去了关押柳柔的偏殿。
柳柔见到他,立刻扑到门前。
“陛下,臣妾知道错了。”
“臣妾不求封号,只求留在您身边。”
萧承策隔着门看她。
“你为什么笃定朕会选你?”
柳柔哭声一顿。
“因为您爱臣妾。”
“不是。”
萧承策终于把这几日不敢承认的话说了出来。
“因为你知道,朕笃定阿蘅不会走。”
他一次次偏向柳柔,并不是分不清轻重。
他只是觉得沈蘅爱他。
爱到能忍。
爱到命都可以不要。
所以他拿她的命,证明自己对另一个女人的偏爱。
柳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萧承策转身前,只留下一句。
“柳氏依宫规定罪,朕不会替你求情。”
回到寿康宫时,沈蘅的棺木已经合上了一半。
萧承策伸手拦住。
“等等。”
太后坐在一旁,没有看他。
“又想做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
那是长春宫碟中剩下的。
“她怕苦。”
太后抬起眼,目光里没有怒,只剩疲惫。
“她已经不需要了。”
棺盖落下。
那只苍白的手,彻底消失在萧承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