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整整五十八年，所有人都说，我等的是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阿砚十七岁奔赴边疆，临走时攥着我的手：
“等我回来。”
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五十八年。
书信月月如期而至，却没有一句想念，没有一个归期。
只有“添衣”“吃饭”“保重”。
村里婶婆们嚼舌根：“你家阿砚肯定在外头另娶了！”
“几十年不回家，光寄信寄点钱，来糊弄人！”
就连小孙子都跑来问我：“爷爷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却摩挲着泛黄的信纸，淡淡地说：“他会回来的。”
饥荒年间，我啃过树皮，把仅有的半碗米留给公婆，自己喝凉水扛过去。
寒冬腊月，我一个人上山砍柴，摔进沟里爬不起来，躺在雪地里哭了半宿，天亮又自己挣扎着走回家。
孩子半夜发高烧，我背着娃摸黑走二十里山路求医，回来时天都亮了。
邻里劝我改嫁，我只摇头。
我知道孩子怨了他爹大半辈子。
但直到我七十三岁大寿那天，县城的邮递员送来一个旧信封。
那是一封被藏了整整三十年的信。
......
今天是我七十三岁生日。
院子里摆了五桌酒席，亲戚邻里来了几十号人，儿孙们围着我唱生日歌。
孙子诚诚把蛋糕上的奶油抹在我脸上，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也跟着笑。但我心里却在想：
阿砚，你答应过要给我过七十三岁生日的。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说了也没用。
他们已经听我说了太多年了，说了五十八年，说到后来都不当回事了。
念归小时候还会问“爹什么时候回来”，后来不问了，他开始骂。
今年他五十八了，喝醉了还是会骂。他恨他爹，我知道。
他不信阿砚会回来。所有人都不信。
但我信。
我让人把床底那个铁盒子拖出来。
铁盒是以前装饼干的，锈得不成样子了，盖子上那个穿裙子的洋娃娃都看不清了。
诚诚问我：“奶奶，这是什么？”
我说：“你爷爷的信。”
院子里安静了。
三百六十七封。我一封一封数过的，从1968年到1996年，二十八年的信，一封没少。
每封信我都按日子排好，用橡皮筋扎着，皮筋断了一根又一根，我就用布条系上。
铁盒换了三个，但信就是这些信。
念归站在旁边，脸拉得老长。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些年，村里婶婆们嚼舌根的话，他都学给我听过。
“你家阿砚肯定在外头另娶了。”
“几十年不回家，光寄信寄点钱，来糊弄人。”
“要真有心，怎么不回来看看？”
这些话我听过一千遍，一万遍。
连念归小时候都信过。
他七岁那年从学堂回来，问我：“娘，别人都有爹，我的爹呢？”
我打了他一巴掌，打完又抱着他哭。
从那天起，念归再也不问了。
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五十多年的疙瘩。
他知道他爹还活着，还寄信回来，但他不知道这信里写的到底是什么。
今天，我想让他们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