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我把第一封信从铁盒里抽出来。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邮戳模糊一片,勉强能看出“1968青海”几个字。
信封正面写着我的名字——林秀珍。
阿砚的字,歪歪扭扭的,他念书少,写字跟鸡扒似的。
但我知道是他写的。
这世上有一种字,只有一个人写得出来。
我把信纸抽出来,薄薄一张纸,叠成四折。慢慢展开,纸已经脆了,我手抖得厉害,生怕撕了。
“诚诚,你帮奶奶看看,这信上写的是什么?”
诚诚接过去,念道:
“阿珍,见字如面。我在青海一切都好,勿念。天冷了,添衣。吃饭要吃饱,别省着。保重身体。”
念归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冷笑什么。这封信他看过,不光他看过,好多人都看过。
每次我收到信,村里人都要问“阿砚写了什么”,我就念给他们听。
添衣,吃饭,保重。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
没有想念,没有归期。
连“我想你”都没写过一句。
所以他们不信。
他们觉得阿砚是在敷衍我,是在糊弄我,是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不好意思开口,拿这几句废话来打发我。
但他们不懂。
我把信纸翻过来。
“诚诚,你看背面。”
诚诚把信纸翻过来,愣了一下:“奶奶,这上面全是小孔,密密麻麻的。用针扎的?”
“嗯。你摸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皱着眉头:“有凸起来的,像……盲文?”
“是盲文。”
我把信纸拿过来,用手指摸着那些针孔,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念出来:
“阿珍,今夜零下四十度,我躲在马厩里给你写信。手冻裂了,写不了字,只能用针扎。你眼睛好些了吗?别骗我,我知道你看不见这封信,所以我扎得深一些,让你能摸出来。”
院子里瞬间没有声音了。
“阿珍,今夜零下四十度……”
我的手发抖,因为我记得那一天。
1968年冬天,阿砚走的第二年,我的眼睛害了病,看什么都模糊,像隔了一层纱。
我写信告诉了他。但我没指望他能做什么,他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能做什么?
但他学会了盲文。
青海到福建,三千多公里。
他在零下四十度的夜里,手冻裂了,拿不住笔,用针一个一个地扎出这些字。
就因为我告诉他,我的眼睛不好了。
念归不说话了。
诚诚在旁边红了眼眶,问我:“奶奶,你那时候真的看不见吗?”
“看得见一点,但模模糊糊的。你爷爷不知道我后来好了,他以为我瞎了。所以他每一封信的背面,都用针扎了盲文。扎了二十八年。”
三百六十七封信,每一封的背面,都有针孔。
有些扎得浅,有些扎得深。
深的那些,是他在特别冷的夜里写的,手没力气,怕我摸不出来,就使劲扎。
我摸那些针孔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在用力。
阿砚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做笨事。
学盲文是笨事,用针扎字是笨事,一扎扎二十八年是笨事。
但他做的每一件笨事,都是为了我。
我让诚诚继续往下翻。这封信还没念完,背面下面还有一行。
我把手指放在那一行上,慢慢摸出来......
信的末尾,有一个小太阳。
不是针扎的,是用血画的。
“爷爷画这个太阳做什么?”诚诚问。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你爷爷说过,‘珍’在闽南话里,就是晨光,就是天亮的意思。他画太阳,是说——他在想着我。”
我把信纸放下,对着北边望了一眼。天快黑了,夕阳挂在远山后面,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阿砚,你那边天亮了没有?”
信不会回答。但我知道,他在那边,一定也在看着我。
他又没在信里写“我想你”。但我摸到了。那些针孔,每个都是“我想你”。
三百六十七封信,每个字都是“我想你”。
我回头看了看念归。
他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快六十岁的男人了,哭得跟小孩似的。
我没叫他。我知道他心里那个疙瘩,今天开始化了。
诚诚又拿起一封信,说:“奶奶,下一封?”
我把信纸慢慢叠好,放回信封里,放回铁盒里。
“不急。咱们慢慢拆。三百六十七封信呢,你爷爷写了二十八年的情书,咱们不能一天看完。”
我把铁盒抱在怀里,铁锈蹭了我一身。
“诚诚,你帮奶奶记着。奶奶这辈子,什么都忘了,但这些信,一封都没忘。你爷爷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奶奶心里。”
“你帮我写下来。等我走了,让你爷爷知道,他写给我的情书,我全都收到了。”
风又吹起来了。
院子里的灯笼晃啊晃的,像当年阿砚走的那天,我追着卡车跑了三里地,跑掉了一只鞋,跪在路边看着他越走越远。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他把一辈子都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