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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3
  诚诚帮我把第一封信收好,又从铁盒里拿出第二封。
  信封上的邮戳是1968年腊月,比第一封晚了两个月。
  我认得这个信封,那天我摸了一整夜,指头都磨破了。
  1968年深秋,天还没亮,公社的卡车就停在村口了。
  阿砚背上一个旧军包,站在院子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就是不说话。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等我回来。”
  从家门口跟到村口,从村口跟到大路。
  他一直没回头,一直走,一直走,背挺得直直的,像根木头。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不是不想回头。他是不敢。
  到了卡车边上,他上车了,坐在车斗里,还是没看我。车子发动了,开始往前开。
  我忽然就慌了。
  明明他还在车上,明明还能看见他的背影,但我就是慌。
  好像那辆车一开走,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开始追着卡车跑,跑掉了鞋也不管,光着脚踩在石头上,脚底板破了,
  血印在沙土上,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
  车上有人喊:“嫂子,别追了,回去吧!”
  我不听。我追了不知道多远,三里地肯定有。
  但我追不上,那车越开越快,越开越远,阿砚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在土路的尽头拐了个弯,没了。
  我跪在路边,喊了一声。
  “阿砚——”
  声音在山上撞来撞去,又弹回来,山谷里全是“阿砚阿砚阿砚”的回声。
  没有回话。他走了。
  我从路边爬起来,走了回去。半道上找着那只跑掉的鞋,拿在手里,光着一只脚回了家。
  公婆看见我这样,脸色就不好看了。婆婆说:“追什么追,丢人现眼的。”
  公公没说话,抽了一袋烟,起身去地里了。
  那天晚上,他们让我睡柴房。说我“丧气”,说新媳妇不能把晦气带进堂屋。
  我没哭。我在柴房里把那碗面的碗洗了,放在枕头边上。碗底还沾着一点鸡蛋味儿,我闻了一夜。
  诚诚在旁边听着,眼睛红了。他问我:“奶奶,爷爷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怎么过?熬呗。一天一天地熬。白天去生产队干活,晚上回来给公婆做饭,做好了等他们吃完我再吃。有时候吃不饱,就喝凉水。肚子里有水,就不那么饿了。”
  “公婆对你好吗?”
  “好什么好。”我笑了一下,“他们觉得阿砚走了,不会回来了,我这个媳妇留着也没用。但又不敢撵我走,怕村里人戳脊梁骨。所以就让我住柴房,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
  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嫁过来两年,阿砚就走了。
  村里有人悄悄跟我说:“秀珍啊,你男人走了,你就回娘家去吧。在婆家受这个罪做什么?”
  我摇头。娘家也穷,多我一张嘴,爹娘也养活不起。
  再说,我是陈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我走了,阿砚回来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