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诚诚说:“奶奶,第二封信要不要念?”
“念吧。”
他展开信纸,念道:
“阿珍,见字如面。我在青海一切都好,分到了青稞面,吃得饱。你那边怎么样了?天冷了,多穿点。”
我又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的针孔,比第一封还要深。
我摸着那些孔,慢慢念出来:
“阿珍,昨天夜里下雪了,我住在帐篷里,风把帐篷吹翻了,我跟老李用石头压了一夜才压住。今天早上起来,头发上全是冰碴子。”
“我的眼睛没坏,你的眼睛坏了吗?你写信的时候看得见吗?阿珍,你要是看不见了,就让隔壁婶子帮你写。别硬撑。”
念到这儿,我停了一下。
阿砚那时候还不知道,我的眼睛不是一下子坏的,是一天一天坏下去的。
1968年冬天,我住在柴房里,四面透风,夜里冻得睡不着。
公婆不让我点灯,说浪费油。
我就在黑暗里坐着,想阿砚的脸,想他说话的声音,想他吃鸡蛋的时候舔碗底的样子。
越想越哭,越哭眼睛越模糊。
队里干活的时候,我割麦子割到手,挑水掉进沟里,喂猪把猪食泼了自己一身。
别人说我笨,说我“阿砚走了魂也丢了”,说我“没出息”。
我不在乎。我只是怕自己真的瞎了,阿砚回来,我认不出他。
那年腊月,我摸到第二封信的针孔时,我的眼睛已经坏了大半了。
我摸了一整夜,天亮了才摸完。手指头全是红的,磨破了一层皮。
但我在那些针孔里,摸到了一句话。
诚诚没看到的那句话,在信的最后一排,扎得很小很小。我摸了好多年才摸全。
阿珍,我想你。
就这三个字。他在信里从来不说,在背面的针孔里也不说,
只有这一次,他扎了小字,藏在角落里,像是怕我看见,又怕我看不见。
我摸到的那天,哭了。
阿砚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他以为他不说,我就不知道。
他不懂。他不说,我也知道。
诚诚把第二封信收好,看着我:“奶奶,爷爷在信里说‘分到了青稞面’,他是不是把面寄回来了?”
“寄了。半斤。”
“你吃到了吗?”
“没有。”我说,“被生产队扣下了。队长说你爷爷在外头另娶了,寄点东西糊弄我。”
“那你怎么办?”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五十八年的茧,洗都洗不掉。
“我上门去要,他不给。我说那是我的东西,他说充公了。我跟他吵,他说你一个女人家,男人不要你了,还在我这儿闹什么?我给了他一耳光。”
“然后呢?”
“他打回来了。”我摸了摸自己的左脸,“肿了半个月。”
诚诚攥紧了拳头。
我把他的手按住了。“别气。那天回来以后,我写信告诉你爷爷。他后来的回信里写:‘阿珍,等我回去,顿顿让你吃饱。’”
“爷爷说了吗?”
“说了。在信背面的针孔里,扎了四个字——‘顿顿吃饱’。”
我看了看远处,天已经全黑了,月亮爬上来了,圆圆的,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