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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6
  诚诚把第三封信收好,伸手去拿第四封。
  我按住他的手。“等等。你爷爷的盲文,奶奶还没念完。”
  我把第三封信翻过来,摸着最底下一行小字。
  “阿珍,我今天看见一只鹰。从雪山上飞过来,在天上转了三圈,往南边飞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心想,它要是能飞到福建去,替我看看你,该多好。”
  我停了一下。
  “念归,你爹这辈子,只要他想我了,就说鹰。”
  念归蹲在墙根底下,没抬头。
  诚诚拿起第四封信,邮戳是1970年三月。
  “阿珍,见字如面。我被调到戈壁滩了,风大,沙大,眼睛老是进沙子。你眼睛好些了吗?”
  诚诚把信纸翻过来。
  我摸着背面的针孔,一个一个念:
  “阿珍,今天出了大事。我干活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左腿断了。送卫生所打了石膏,疼了一夜没睡着。”
  院子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奶奶,爷爷的腿断过?”
  “断过。”我说,“他自己接的骨头,没接好,后来瘸了。”
  “你咋知道的?”
  “1973年,他寄了一张照片回来。站在一群人中间,左肩高右肩低。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他站不直了。”
  念归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他爹的照片看了几十年,从来没发现。
  “娘,你咋不早说?”
  “说了你也不信。”
  念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诚诚又拿起一封信,1972年。
  “阿珍,见字如面。我今天升了班长了,管十二个人。工资涨了八块钱,给你寄了五块,收到了吗?”
  背面的针孔:
  “阿珍,我今天发工资了,十二块八毛。我自己留两块,剩下十块八毛全寄给你。你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我在外面有吃的,饿不着。”
  我看着诚诚。“你爷爷每个月寄钱回来,从没断过。”
  “那些钱呢?”诚诚问。
  “生产队扣了大半。”
  “扣了多少?”
  “每个月五块。说支援国家建设。”
  诚诚眼睛红了。“扣了十几年?”
  “扣到1980年。”
  “那爷爷寄的钱呢?”
  “剩下的,我都攒着。给你爹念书用了。”
  念归在旁边哽了一下。他念书的时候,学费从来没迟交过。他以为是公家减免的。
  他不知道那是他爹从脚手架上摔断了腿,瘸着腿挣回来的。
  第六封信,1973年夏天。
  “阿珍,见字如面。今天在工地上,有个四川来的小伙子问我,老陈,你有老婆没有?我说有。他说那你咋不回去看看?我说走不开。他说你是不是骗我们,你根本没老婆。”
  背面的针孔:
  “阿珍,我说的是真的。我有老婆。我老婆叫林秀珍,福建闽侯人,今年二十八岁。她眼睛不好,但长得好看。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左脸那个比右脸那个深一点。她喜欢穿蓝底白花的衣裳。她煮的面最好吃。”
  我摸着这些字,摸到“左脸那个比右脸那个深一点”的时候,手停了。
  阿砚走的时候,我十八岁。
  他连我脸上的酒窝哪边深都记得。
  “奶奶,爷爷写的这是……你的样子?”
  “嗯。他在跟别人说我的样子。”
  “为啥要说?”
  我摸着那些针孔,想了想。“因为他怕自己忘了。”
  诚诚愣住了。
  “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一眼望过去全是沙子,看久了人就不正常了。你爷爷记着我的样子,每天在心里默念一遍。怕忘了。”
  念归站起来,又蹲下去。
  第七封信,1975年冬天。
  信纸上除了针孔,还有一大片深色的痕迹,把纸都洇透了。
  诚诚闻了闻,皱起眉头。
  “奶奶,这不是水。”
  “是血。”
  “爷爷的血?”
  “不是。是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