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院子里安静了。
我摸着那些针孔,声音发抖。
“阿珍,今天工地上出了事故。塌方了,埋了五个人。我们扒了一天才扒出来,四个人活着,一个死了。死的那个人是山东来的,才十九岁,出来打工第三天。”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信,还没寄出去。我看了,是写给他媳妇的。信上说,媳妇,我在这里挺好的,你别担心,等我攒够钱就回去。”
“阿珍,我把那封信寄了。我在信封上写了他媳妇的地址,贴了邮票,扔进了邮筒。我想,她能收到这封信也好。至少知道,她男人到死都在想着她。”
我把信纸放下,擦了擦眼睛。
诚诚不说话,念归也不说话。
第八封信,1978年。
这封信的盲文扎得特别浅,我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出来。
“阿珍,今天下大雪了。风太大了,帐篷刮飞了。我跟老李他们去追帐篷,追了二里地才追回来。回来的时候手指头都冻白了,老李说不行了,得截了。”
“阿珍,我的左手小指截了。你别担心,不疼了。”
诚诚抓起我的手看了看。
我的双手完好,十根手指都在。
“奶奶,爷爷的手指没了,你后来摸信的时候,没发现扎得浅了吗?”
“发现了。他扎得一年比一年浅,我知道他手上的伤一年比一年多。”
“那你写信问过他吗?”
“没问。他不说,我就不问。他不想让我哭。”
念归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娘,你到底瞒了多少事?”
“没瞒。只是你们没问。”
诚诚抹了一把眼睛,又拿起一封信。
1979年。1981年。1983年。1985年。
信一封一封地拆,针孔一个一个地摸。
阿砚的信越来越短,字越来越少。有时候整封信只有一行字。
“阿珍,吃饭了没有?”
“阿珍,今天冷。”
“阿珍,我又梦见你了。”
但背面的盲文越来越长。长到一封信写不下,要写两封。
他写他在戈壁滩上看见的海市蜃楼。写他梦见村里的老槐树。
写他记得我家门口那棵枇杷树,每年结的枇杷可甜了。
写他想吃我煮的面。
写了三十年。
最后几封信,邮戳是1994年,1995年。
1996年以后,信断了。
没有了。
一封都没有了。
念归突然说:“娘,1996年以后,爹就没信了?”
“断了。”
“你咋不找?”
“找了。写信去问,退回来了。说查无此人。”
“那你咋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让你骂你爹更狠?”
念归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诚诚翻着铁盒,翻到最底下。“奶奶,这里还有一封信,没拆封。”
他拿起来看了看,信封上空空的,没贴邮票,没盖邮戳,没写地址。
只写了三个字——林秀珍。
“这封信啥时候寄的?”诚诚问。
我没说话。
这封信没寄过。是1985年一个陌生人送来的。
那人从青海来,路过福建,说受人之托带封信。
我问他人呢。
他说,人挺好的,你放心。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没拆那封信。
我把它放在铁盒最底下,一直压着。
今天我七十三岁了。
诚诚问我:“奶奶,拆不拆?”
风很大,吹得灯笼哗哗响。
我看着那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了,但阿砚写的“林秀珍”三个字还在。
我把信拿过来。
手指摸着信封,磨了很久。
“拆。”
诚诚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叠成四折。
他展开,愣住了。
“奶奶,纸上只有一个字。”
“什么字?”
“回。”
只有一个字。
回。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阿砚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
他写了几百封信,没有一句“我想你”。扎了几十万个针孔,没有一句“我爱你”。
他让人带回来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字。
回。
他要回来了。
念归走过来,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我。
“娘,爹后来没来信,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没回答。
邮递员突然跑进院子。
“林奶奶!林奶奶!”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举着一个旧信封。
“昨天镇上邮电所塌了!房子年久失修,后墙倒了。我们在清理的时候,在柜台后面的墙缝里,发现了一封信!”
他把信封递给我。
“被压在柜子后面三十年了!幸好地址没变,还能认出来!”
诚诚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邮戳,脸色变了。
“奶奶,这是……1996年3月。”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1996年,是信断了的那一年。
诚诚把信封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邮戳,手开始发抖。
“青海……格尔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