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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8
  “奶奶,这信是1996年3月从青海格尔木寄出来的。”
  “邮戳上盖了两个章,一个出的,一个到的。到的那个是1996年4月,漳州。”
  念归一把抢过信封,对着灯光看。
  “到了?信到了镇上?”他声音变了调,“1996年4月就到了?”
  邮递员擦了把汗。
  “老同志,我们所长说了,这封信当年应该是到了邮电所的。可能是柜台太忙,随手塞进后面柜子缝里,然后就一直没找着。”
  “三十年!”念归吼了起来,“一封信在墙缝里卡了三十年!”
  院子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我拿着那个信封,手指摸到信封背面。
  有针孔。
  这封信的背面,也有针孔。
  阿砚连信封都没放过。他不知道我眼睛后来好了,他以为我还是那个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林秀珍,所以他连信封上都扎了盲文。
  我把信封翻过来,用手指摸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孔。
  “阿珍。”
  我一个孔一个孔地摸。
  “这封信。”
  “可能是最后一封了。”
  我的手停住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
  诚诚凑过来看。“奶奶,信封上就这几个字吗?”
  我没回答。我继续往下摸,摸到信封最底下一行小字。
  “阿珍,我要回来了。”
  八个字。
  念归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娘,爹说他要回来了?”
  “嗯。”
  “哪一年说的?”
  我看了看邮戳。“1996年。”
  念归的脸一下子白了。
  1996年到2026年,整整三十年。
  他说要回来,说了三十年。
  诚诚已经把信纸抽出来了。就一张纸,叠成四折,纸黄得厉害,边角都脆了,轻轻一碰就掉渣。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奶奶,信上只有三行字。”
  “念。”
  诚诚清了清嗓子,念出声来:
  “阿珍,组织上批了,让我回家。”
  “我买了三月的火车票,从格尔木到西宁,西宁再到西安,西安再到福州。坐七天火车,然后就到家了。”
  “阿珍,等我。这次我真的回来了。”
  念归听完,把信纸抢过去看了三遍。
  “七天火车?”
  他掏出手机查。
  “格尔木到西宁,八百公里。西宁到西安,一千二百公里。西安到福州,两千公里。加起来四千公里,爹说的没错,确实要坐七天。”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也有针孔。
  “娘,背面还有字。”
  我把信纸接过来,手指摸着那些孔。
  “阿珍,我的腿还是瘸的,你别嫌弃。”
  “我的左手小指没了,右手还有三个指头能用,能端碗能拿筷子。”
  “我在格尔木这些年,存了八千六百块钱,都带回来。”
  “阿珍,这次真的不走了。”
  “你再等我几天。”
  我摸着“再等我几天”这几个字,摸了很久。
  阿砚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很认真。他以为再过七天就能见到我了。
  他买了火车票,收拾了行李,揣着八千六百块钱,从格尔木出发了。
  但他没到家。
  这封信到了,人没到。
  念归突然往外走。
  “你去哪儿?”我叫住他。
  “去镇上邮电所。问清楚这封信到底怎么回事!”
  邮递员赶紧拦住他。
  “老同志,别去了。我们今天早上就问过了。当年经手这封信的老邮递员姓郑,早就退休了,住在隔壁镇上。我们所长说,那郑师傅今年七十三七了,脑子时好时坏的。”
  “脑子坏了我也要问!”
  念归甩开我的手,骑上摩托车就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喊他回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诚诚扶着我的肩膀。“奶奶,爷爷当年如果上了火车,那为什么没到家呢?”
  我没说话。
  我看着北边,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挂在老槐树上面。
  阿砚,你到底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