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院子里又安静了。
我看着念归,他花白的头发。
他没撕信。
那封信自己失踪了三十年。
诚诚问:“奶奶,那爷爷后来呢?他说七天就到家,他到家了吗?”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1996年以后,信断了。三十年了,一封都没有。
阿砚没到家。
那他去哪儿了?
诚诚把手机拿出来了,开始查。
“青海那边1996年三月的天气……格尔木三月份平均气温零下五度到零上十度,有时候会下雪。”
他抬起头看我。
“奶奶,爷爷腿瘸了,手上还有伤。他一个人坐七天火车,会不会……”
他没说完。
我懂他的意思。
院子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该不会是死在路上了吧?”
念归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出来了。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部队上会通知家属的!他是退役的,有档案的!”
诚诚又在手机上查。
“爸,1996年那时候通信不发达,青海又那么远,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
“闭嘴!”念归吼了一声。
然后他蹲下去,抱着头,不说话了。
没一会,念归突然又站起来了。
“娘,我要去青海。”
“去青海做什么?”
“找我爹。”
他眼睛红红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爹说他要回来,他没回来,那我去找他。”
“我陈念归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娘。我爹写了二十八年信,我娘等了他五十八年。我要是不把这件事弄清楚,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他掏出手机,开始买车票。
“明天一早,我去福州坐火车。格尔木,四千公里,七天。我爹三十年前走过的路,我替他走一遍。”
我喊住他。
“念归。”
他转过头。
“你爹走的时候,你才三岁。你记得你爹长什么样吗?”
念归愣住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
“不记得了。”
“那你去了,找谁?”
念归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诚诚在旁边说:“奶奶,可以从爷爷的工作单位查。爷爷不是退役的吗?肯定有档案。当年在哪个部队,哪个工地,都有记录的。”
念归掏出手机就查。
“青海……格尔木……”
他查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娘,你知道爹当年在格尔木是干什么的吗?”
“他没说过。就说是干活。”
“什么活?”
“没说。”
念归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有一行字:
“格尔木,青海省西部,青藏铁路重要节点。上世纪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大量铁道兵及工程人员在格尔木地区参与青藏铁路建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铁道。
阿砚从来没说过他在修铁路。
他只说“干活”“在工地上”“在戈壁滩上”。
他没说过他在修铁路。
诚诚又查了。
“青藏铁路一期工程,1958年开工,1984年通车。二期工程2001年开工,2006年通车。中间停了很多年,但格尔木那边一直有工程队在修路、维护、扩建。”
“爷爷从1968年到1996年,在格尔木待了二十八年。正好是青藏铁路建设最苦的那二十八年。”
念归把手机放下了。
“娘,爹不是不要我们。他是修铁路去了。”
我没说话。
我早知道了。
他没说过,但我早知道了。
一个男人二十八年不回家,把工资全寄回来,自己手脚都伤断了,还要在信上说“我一切都好”。
他不是不要家,他是回不来。
修铁路,修的是天路。四千公里,从青海到西藏,在戈壁滩上、在雪山上、在冻土层上。
修一条路要几十年。
他把最好的二十八年,都铺在那条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