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念归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
坐摩托车到镇上,镇上坐大巴到福州,福州坐火车到西宁。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娘,我七天就到格尔木。到了就给你打电话。”
我没送他。
我坐在堂屋里,把铁盒里三百六十八封信又数了一遍。
一封一封地数,一封一封地摸。
从1968年摸到1996年。
从“阿珍,见字如面”摸到“阿珍,等我”。
诚诚陪着我在堂屋里坐着,看我摸信,看我一遍一遍地数。
“奶奶,你都数了八百遍了。”
“我不怕多一遍。”
诚诚又拿起那封1996年的信,对着光看。
“奶奶,爷爷在信上写‘买了三月的火车票’,但没写是哪一天。如果三月中旬出发,到家应该是三月下旬。那时候应该有人看见他的。”
“你想说什么?”
“爷爷如果到了福州,肯定要坐大巴回镇上。镇上到咱们村还有十里路,他腿瘸了,手上还有伤,走不了路。他会坐三轮车或者打摩的。”
诚诚站起来。
“奶奶,我去镇上问问。三十年不算太久,肯定有人记得。”
他骑上念归留下的摩托车,轰轰轰地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抱着铁盒。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发呆。
诚诚走了两个小时没回来。
我让邻居帮忙打电话问问,电话通了,诚诚说他在镇上问到了一个人。
又过了一个小时,诚诚回来了,摩托车上还带了一个老头儿。
那老头儿走路一拐一拐的,头发全白了,满脸褶子,背驼得厉害。
诚诚扶着他进了院子。
“奶奶,这位是郑师傅。”
七十三七岁的老邮递员。
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看着我,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林秀珍?”
“是我。”
他忽然就哭了。
老头儿哭起来不好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他不管,哭得跟小孩似的。
“那封信……我送了三十年都没送到你手上……”
诚诚扶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口水,擦了擦脸,开始说。
“那封信我记得。1996年4月,从青海格尔木来的,信封上是你家的地址。我认得陈念归的名字,那些年你家的信全是我送的。”
“那天我骑到你村口,喊了半天没人应。隔壁婶子说你出门了,你儿子在县城念书没回来。我手里还有别的信要送,就把这封信带回邮电所了。”
“第二天,邮电所搞卫生,柜台挪了位置,我怀疑那封信就是从那时候掉进墙缝里的。我当时没注意,过了几天想起来了,再去找,找不到了。”
“我以为丢了。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小了。
“后来我病了,脑血栓,住了三个月院。出院以后,那封信的事就过去了。”
“我以为那封信没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还不了这笔债了。”
“昨天邮电所塌了,墙倒了,柜台后面的墙缝露出来了,那封信就掉出来了。”
“三十年了,它一直在那儿。”
他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那封信,在墙缝里躺了整整三十年。”
七十三七岁的老邮递员,七十三岁的我。
一封迟到了三十年的信。
诚诚在旁边说:“郑师傅还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郑师傅擦了擦脸。
“我当年送你们家信的时候,跟格尔木那边的邮递员有联系。那边有个老邮递员叫老王,跟我同岁,前几年去世了。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格尔木那边有个福建来的老头儿,姓陈,在工地上干了几十年。那老头儿每年三月都要去火车站。”
“去火车站做什么?”
“买票。”
“买了票又不走?”
郑师傅点了点头。
“老王说,那老头儿每年三月都去火车站,买一张从格尔木到西宁的票,然后坐在候车室里,等车来了,他又不去坐。把票退了,第二天又来。”
“一年一年,年年如此。”
诚诚问:“他为什么不走?”
“老王也问他了。那老头儿说,‘我答应我媳妇要回去,但我不能走。这条路还没修好,修好了我就走。’”
院子里的太阳忽然暗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半边天。
阿砚,你在格尔木等了二十八年,等路修好。
路修好了,你又去火车站,买票,退票,一年一年。
你在等什么?
你在等你自己能放下那条路,放下那条你修了半辈子的路,回家。
但你放不下。
所以你每年都去火车站,每年都买票,每年都退票。
你去了二十八年,买了二十八年票,退了二十八年。
直到1996年,你终于上了车。
你说“阿珍,等我,这次我真的回来了”。
但你没到家。
你走到哪儿了?
火车开到哪儿了?